他沒敢跟陸今夏說，怕到頭來成不了，讓她跟著空歡喜一場。
如今看她這樣，他得再加把勁兒，把這事兒儘快定下來。
黑暗中，他低頭親了親她的發頂，聲音很輕：「晚安，夏夏。」
陸今夏已經睡著了，呼吸均勻，沒應他。
那份報紙，第二天就傳遍了全家。
宋守禮戴著老花鏡看了好幾遍，把報紙壓在堂屋桌子玻璃板底下。
來人就指給人家看：「你看，這是我兒媳婦寫的，登報了的！」
徐雅琴在一旁笑著，嘴上說著「你爸就這樣，見誰都得顯擺一遍」，眼角眉梢也都是得意。
宋懷志看了，說了句「弟妹有文化」，就沒再多說。
許多多抱著孩子湊過來看了一眼，沒吭聲，臉上倒也沒什麼不好看的。
陸建國那邊也一樣。
陸今夏給了王秀蘭一份報紙，王秀蘭拿回去給陸建國看。
陸建國翻來覆去看了好幾遍，專門找了個鏡框掛起來，掛在堂屋正當中。
鄰居來串門，他准得拉著人家看一遍，嘴上說著「不值得一提」，臉上的得意誰都看得出來。
陸今夏聽說了，心裡說不上什麼滋味。
六月份，陸向陽初中畢業了。
這幾個月陸建國那邊打聽到鋼鐵廠要招人，託了幾層關係，請人吃了兩頓飯，遞了兩條煙。
陸今夏也從一個工友大姐那兒聽說磚廠有招臨時工的名額，專門回了一趟娘家，把消息跟王秀蘭和陸建國說了說了。
王秀蘭和陸建國把兩邊的消息對比了一下。
鋼鐵廠是國營大廠，進去了就是鐵飯碗，磚廠只是個臨時工，哪裡比得上？
肯定奔著鋼鐵廠去。
陸建國拍板：「想辦法走鋼鐵廠的路子。」
結果路子沒走通。
那頭的關係人收了東西，最後回話說名額滿了，今年不招了。
陸建國氣得在家裡罵了好幾天，但也無可奈何。
王秀蘭又去問了磚廠那頭，人家說名額已經讓別人頂了。
兩個廠都沒進去。
王秀蘭急得嘴上起了燎泡，在家裡跟陸建國吵了好幾架。
陸建國蹲在門口抽菸，一根接一根，不說話。
到最後，只剩下一條路，頂替王秀蘭的工作，不然就只有下鄉一條路了。
陸建國就是從鄉下出來的，他從鄉下走到城市，幾乎是費了舉家之力，所以他不想讓孩子走他的老路。
王秀蘭在服裝廠幹了快二十年，她要是提前退休，工作可以讓子女頂替。
本來是打算再過幾年才退的，但現在陸向陽找不到工作，不退也不行了。
六月底，陸向陽辦了手續，頂了王秀蘭的工作，進了服裝廠。
王秀蘭退了休，回家帶孩子。
張桂香知道這事後，和家裡大吵一架：「憑什麼？我等了那麼久，憑什麼讓給他？」
張桂香跑到王秀蘭屋裡，哭著喊著說婆婆偏心。
「向陽是你兒子，衛東就不是你兒子了？我在家帶孩子一年多，就等著這份工作，你倒好，一聲不吭給了向陽」。
王秀蘭被她鬧得頭疼，說：「向陽剛畢業，沒個工作不行。你急什麼？以後還有機會。」
「以後？以後是啥時候？」張桂香聲音尖得刺耳，「你這就是偏心！我不服！」
陸衛東從外面回來，聽見媳婦在鬧，拉了她一把。
「行了，別鬧了。」
張桂香甩開他的手，衝著陸衛東嚷：「你就知道替你媽說話！我嫁給你兩年，你給過我什麼？」
陸建國坐在堂屋裡，一聲不吭。
他對這個結果也不滿意，但沒別的辦法。
張桂香鬧了一整天，晚飯都沒吃。
晚上八九點了，還在屋裡摔摔打打。
陸今夏沒在場，是後來王秀蘭過來跟她說的。
「你嫂子這個人，就是不省心。你說這工作不給向陽給誰？她一個嫁進來的媳婦，憑啥惦記我的工作？」
陸今夏就嗯嗯啊啊地應著，沒說太多。
這事兒就這麼著了。
張桂香鬧了一整天，後來被陸衛東硬拽回了屋，第二天起來臉還拉著，做飯摔摔打打，碗筷碰得叮噹響。
王秀蘭和趙桂香吵了一架，之後便該幹嘛幹嘛。
工作已經給了向陽，手續都辦完了，張桂香再鬧也改變不了什麼。
陸今夏懶得管那些。
陸家的事，該打聽的打聽了，剩下的跟她沒關係。
她現在滿腦子就一件事，就是新房子。
筒子樓那邊，門已經裝好了，鑰匙有兩把，一把在宋懷安手裡攥，另一把在陸今夏那。
兩口子商量好了，趁這段時間先把房子拾掇出來，等家具打好，簡單布置布置就能住進去。
不用再跟一大家子擠在一起，自己過自己的小日子，光想想，陸今夏就覺得渾身鬆快。
禮拜天一大早，宋懷安騎著車帶陸今夏去了家具廠。
劉師傅把打好的衣櫃和書桌擺在車間裡，等他們來驗貨。
主臥的衣櫃做到頂，一米八高，兩開門，裡頭隔板分了好幾層，掛衣服、疊衣服的都分開了。
陸今夏伸手摸了摸櫃門，光滑平整，沒有毛刺，合頁也結實，開關不響。
「劉師傅，手藝真好。」陸今夏說。
劉師傅嘿嘿一笑：「那可不，做了二十多年了。你看看這書桌，按你說的，桌面加寬了，一米五長，六十寬，夠你兩口子一塊兒用的。這邊三個抽屜，那邊兩個，筆筒也給你留了位置。」
陸今夏在書桌前坐下，胳膊往桌面上一擱，比了比高度，剛剛好。
宋懷安站在旁邊，也伸手摸了摸桌面，點了點頭。
「行，就這樣的。」宋懷安把剩下的錢數給劉師傅，「什麼時候能送？」
「後天吧，後天下午我找車給你們拉過去。」
從家具廠出來，兩人又去了趟百貨大樓。
新房子的東西一樣一樣得置辦，鍋碗瓢盆、零零碎碎一大堆。
陸今夏手裡有個單子，一樣一樣對著買。
從百貨大樓出來，車把上掛滿了袋子，網兜里塞得鼓鼓囊囊的。
宋懷安推著車，陸今夏走在旁邊。
陸今夏忽然笑了。
「笑啥呢？」宋懷安問。
「沒笑啥。」陸今夏說，「就是覺得，日子有盼頭了。」
宋懷安聽到這話也笑了笑，腳步也輕快了不少。
兩口子在新房子裡忙活了好幾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