稚棠輕輕點頭:「好。」
她垂著眼,認真地將銀白絲線繞上弓臂,隨後打了個小巧而緊實的結,輕輕撫平垂落的穗子,小聲道:「好了。」
「很好看,」姜燭岳低眸,墨色眼眸凝在她身上,又緩緩落向那綹弓穗,聲線低沉溫緩,「與這柄長弓,再相稱不過。」
這是他收到過的,最好的、最珍貴的禮物。
話音未落,帳外已傳來號角長鳴,清亮穿雲,驚起林間飛鳥。
狩獵,便要開始了。
姜燭岳握緊手中長弓:「走吧。」
「等會呦呦莫要亂跑,等表哥給你獵最漂亮的獵物回來。」他聲線低柔道。
稚棠歪著頭看他,軟聲問道:「最漂亮的獵物?是小兔子,還是小鹿?」
「你喜歡哪一個?」
「都喜歡,不過呦呦最喜歡小兔子,表哥給我獵一隻小兔子就好啦。」
「好。」
輕聲應下後,姜燭岳讓她先行離開帳內。
他立在原地,靜靜目送著她安穩落座於西側女眷席中,才緩緩收回目光,抬步往觀禮台而去。
福安見帝王現身,連忙躬身上前:「陛下,圍場東側諸事已備妥,諸位大人與各家子弟皆已等候待命。」
姜燭岳微微頷首,邁步走上觀禮台最高處。
他目光緩緩掃過下方整裝待發的眾人,聲音傳遍整個圍場:「今日春獵,朕望諸位能各展所長,盡興而為,獵獲佳績!」
「臣等遵旨!」
聲浪震天,氣勢浩蕩。
稚棠正安靜地坐著,望著立於馬上、手執長弓的帝王。
玄色騎裝襯得他肩寬腰窄,身姿英挺,周身自帶一股沉斂威儀,哪怕只是靜靜立在那裡,也如淵渟岳峙,令人不敢逼視。
姜燭岳似有所感,目光微轉,隔著無數人,與他的小姑娘對上了視線。
無人窺見,帝王眼裡一閃而過的那抹溫柔。
「駕!」
一聲輕喝,駿馬揚蹄。
號角聲再度響徹四野,騎兵依序而動,蹄聲整齊如鼓。
「呦呦,你方才走去哪了,去了這麼久。」身旁的姜盈疑惑問道。
稚棠示意她湊過頭來,隨後神神秘秘地壓低聲音說道:「我若是說,方才去與人私會了,你信不信?」
姜盈先是一怔,隨後瞬間瞪大了眼,「呦呦,你說認真的?」
稚棠歪了歪頭,眼裡帶著幾分狡黠,尾音輕輕上挑:「你猜~」
「我不猜,」姜盈低哼道,「我才不與你猜這些不著邊際的事。」
「哪裡就不著邊際了?」稚棠小聲反駁。
「哪裡都不!」姜盈也反駁她。
坐在兩人旁邊的寧遙與幾位夫人,正望著獵場低聲閒談,並未留意她們的小口角。
「你就安分些吧,」姜盈壓低聲音,「這般話你也敢在大庭廣眾之下亂說,仔細傳出去,叫人抓了把柄。」
「尤其是被你最討厭的林微蘭。」
一聽見這個名字,稚棠便下意識蹙起眉尖,帶著幾分不愉:「盈盈,你好好的,提她做什麼。」
姜盈無奈地拍了拍她的肩,眼神示意她往另一側看去:「你以為我想提?」
稚棠順著她示意的方向望去。
只見林微蘭端坐在不遠處,一身淺黃衣裙,看著溫婉嫻靜,一雙眼卻若有似無地牢牢落在她身上,帶著幾分探究與打量,讓人不舒服極了。
「我方才還以為是自己多心……」
姜盈低聲說:「你方才那番話若是被她聽了去,不知要被她如何編排。」
「好她個不知好歹的林微蘭,」稚棠當即站起身,「誰給她的膽子,敢這般盯著我看?」
「看我不找她麻煩去!」
姜盈還未來得及阻止,便見她怒氣沖沖地往那邊走去。
姜盈:「……」
怎麼回事,她怎麼感覺她的小姐妹如今行事愈發囂張了?
好似底氣都更足了些。
寧遙原本正與身旁夫人閒談,見稚棠忽然起身,便問姜盈這是怎麼了。
姜盈只能回以她一個無奈的笑。
她能說什麼,說舅母你的乖女兒光明正大地找人麻煩去了嗎?
稚棠走到林微蘭面前,居高臨下地看著她:「林小姐,好看嗎?」
突如其來的一句話,讓林微蘭身旁的幾位閨秀小姐們不由愣住,隨後面面相覷起來。
林夫人臉色瞬間沉了下去。
她萬萬沒料到,沈稚棠竟敢在眾目睽睽之下,這般給她女兒臉色看。
林微蘭也怔了一瞬,心知是來者不善,面上卻依舊端著溫婉柔順的模樣,輕聲細語地反問:「敢問沈五小姐,指的是?」
稚棠嗤笑一聲:「我是說,方才見你一直在看我,莫非是我今日生得太過好看,叫林小姐移不開眼了?」
聞言,林微蘭臉色微僵,險些控制不住自己的表情。
什麼叫我今日生得太過好看?
該死的沈稚棠,竟敢在這麼多人面前,如此輕狂自傲,分明是故意給她難堪!
可縱是心頭怒意翻湧,她也只能死死攥緊帕子,輕聲說道:「沈五小姐說笑了,方才我只是隨意一看,並無他意。」
「隨你怎麼說吧,但我聽不聽,那便是我的事了。」
圍場上一時寂靜,無數道目光悄悄落在她們身上,連低聲交談的夫人們也都收了聲。
端坐於高台上的太后也投來了目光。
林夫人沉聲開口:「不過些許小事,沈五小姐何必如此較真,莫要傷了彼此和氣才是。」
稚棠瞥她一眼,倒是沒有說什麼,只是輕輕彎腰,在林微蘭耳畔輕語:「我知道你喜歡陛下。」
微頓了下,她又繼續道:「可是怎麼辦呢,陛下喜歡的是我。」
她的聲音極輕極低,只有林微蘭一人能聽到。
林微蘭渾身一僵,臉色瞬間變了,指尖狠狠掐進掌心,連呼吸都亂了節拍。
她死死咬著下唇,才沒讓那股驚怒與不甘當場爆發出來。
稚棠直起身,欣賞了下她難看的臉色,徑直走回姜盈身邊。
其實她大致也能猜出,林微蘭方才為何要用那般探究打量的目光盯著她。
無非是撞見了她與人「私會」的一幕,只是應當沒看清那人是姜燭岳,只當是抓了她什麼把柄,才敢這般明目張胆地看她。
若是知道那人便是她心心念念的陛下,林微蘭的臉色,應當是跟現在一樣難看才對。
事實上,稚棠猜的確實沒錯。
林微蘭確實撞見了,可她萬萬沒想到,那人竟然是……!
這讓她如何能甘心!
沈稚棠這三個字,幾乎成了林微蘭心頭拔不掉的一根刺,扎得她如鯁在喉,幾欲嘔血。
寧遙自始至終都對自己乖女兒的行徑未置一詞,只是寵溺地摸摸她的頭,臉上沒有半分責備。
姜盈湊過來小聲問:「呦呦,你同林微蘭說什麼了?怎麼她臉色這般難看?」
「那自然是她最聽不得什麼,就同她說什麼咯。」稚棠慢悠悠說道,「這就叫直戳她痛處。」
姜盈悄悄給她豎起了個大拇指。
還得是你啊,呦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