豐城碼頭。
汽笛長鳴一聲,輪船緩緩靠岸,厚重的甲板放下,踏在上面發出沉悶的聲響。
霍恣先一步邁步走下,一身筆挺墨色軍裝,周身那股自帶的壓迫感,讓往來的行人下意識避讓。
他回身,細心護著稚棠走下來。
稚棠今天穿的仍是那件黑底竹葉長款旗袍,但肩上並沒有披紗斗篷,耳際墜著一對圓潤瑩白的珍珠耳墜,柔光流轉。
在兩人身後,分別站著顧嚴和青禾。
碼頭上的行人頻頻看向他們,尤其是霍恣身上那身墨色軍裝,在人群里格外惹眼,想讓人忽略都難。
「也不知道爹爹……」
稚棠目光望向前方,話還未曾說完,一道急切的聲音便穿過人群,直直落入她耳中。
「呦呦!」
是蘇永山的聲音。
稚棠猛地抬眼望去,只見蘇永山身著素色長衫,正快步朝這邊走來。
「爹爹。」稚棠眼睛一亮,當即往前迎了幾步。
一聲輕喚落定,蘇永山已然走到她面前。
不過兩個多月未見,他瞧著憔悴了不少,不過精氣神卻是十足。
他凝眸細細打量著女兒:「呦呦,你可算回來了。這兩個多月爹爹日夜懸心,唯恐你在臨城受委屈,偏偏你又甚少傳信回來,叫我如何能放心。」
說到最後,他眼眶已是微微泛紅。
正想開口說話的稚棠:「……」
她爹什麼時候這麼多愁善感了。
還是說,他這是演的?
這麼想著,她轉頭看向身旁的霍恣,神色若有所思。
霍恣上前半步,對著蘇永山頷首致意,聲線沉緩有禮:「蘇伯父。」
簡單一句稱呼,禮數周全,盡顯對長輩的敬重。
而後他對上小妻子瞭然又略帶戲謔的眼神,沉默片刻後,無聲點了下頭。
他怎麼會看不出來,這位未來岳父分明是在暗暗「擠兌」他。
蘇永山將兩人的互動盡收眼底,眼底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笑意,面上卻依舊是憂心慈父的模樣。
「爹爹,我沒有受委屈。」稚棠輕聲說道,「這裡人多眼雜,不是說話的地方,我們先回去吧。」
霍恣目光淡淡一掃,便捕捉到幾道不懷好意的窺探目光,眸底寒光一閃。
蘇永山目光亦是不動聲色地瞥向四周,應道:「好。」
離開碼頭前,霍恣無意間側頭看了眼。
只見人群中那十數個鬼祟盯梢的人,竟悄無聲息地被隱匿在人流里、打扮得與尋常市井百姓無異的布衣漢子盡數攔下。
這些布衣漢子神色平淡,仿若互不相識,動作卻利落至極。
若有人刻意湊近去瞧,便能清晰看見,每一個盯梢者的腰後,都被冰冷堅硬的槍口死死抵住。
那些人瞬間僵在原地,絲毫不敢再動彈。
周遭行人依舊往來穿梭,無人察覺,好似什麼都沒有發生。
霍恣神色未變,面上不見絲毫異樣,仿佛這本就在他預料之中。
唯有顧嚴和蘇永山有所察覺,不過顧嚴是一早便知情。
蘇永山則是心中驟然一凜,突然覺得自己還是低估了這位未來女婿。
*
蘇氏別院。
這裡仍然是稚棠離開前的模樣。
但又好像……多了些肅殺之氣。
稚棠心裡想著,面上卻裝作不知,對蘇永山說道:「爹爹,我有些餓了。」
蘇永山聞言,連聲應道:「是爹爹疏忽了,早就吩咐廚房備著你愛吃的點心和飯菜,就等你回來,咱們這就進屋,馬上就能開飯。」
稚棠說道:「好。」
霍恣緩步跟在兩人身後,並未出聲,如同沉默的護衛。
青禾連忙跟上自家小姐,顧嚴則守在別院門外,與暗中趕來的親兵交接事宜。
正廳里,很快便擺上了滿滿一桌飯菜。
「呦呦,這是你最愛吃的水晶蝦仁,還有這道蓮子羹。」
蘇永山一連夾了好幾道菜到稚棠碗裡,好似自家女兒真的在臨城受委屈了一樣。
「好,謝謝爹爹。」
待給女兒夾好菜,蘇永山才抬眼看向一旁靜坐的霍恣,嘴裡招呼道:「少帥,千萬別拘束,快動筷用飯吧。」
霍恣忽而挑眉,笑道:「伯父不必客氣,叫我霍恣就好。」
蘇永山一愣。
怎麼回事,你小子拐走我女兒,還敢這麼衝著我笑?
稚棠在旁邊看得心下哂笑。
她爹這分明就是傲嬌,還死鴨子嘴硬。
蘇永山確實在嘴硬。
自方才碼頭再見之時,他便看出了女兒的變化。
眉眼依然沉靜,卻在面對霍恣時,多了幾分小女兒家才有的嬌憨情態,還有全然放下防備的依賴。
思及此,蘇永山目光掠過兩人之間不言自明的默契,心底輕嘆一聲,眼底卻慢慢染上了笑意。
「我大概知道你為什麼突然來豐城。」他開口說道,「豐城近來局勢紛亂,說不準什麼時候就……」
他的話沒有說完,但意思霍恣卻不會聽不出來。
霍恣眸色變深:「伯父放心,有我在一天,便絕不會讓呦呦陷入任何危險之中,更不會讓她受半分委屈。」
他的語氣擲地有聲,又無比鄭重。
蘇永山望著他,許久不作聲。
他目光沉沉地打量著眼前的年輕人,一身墨色軍裝,眉眼凌厲,可在談及自己女兒時,眼底卻滿是柔情與愛意。
霍恣又開口說道:「如今豐城內外局勢動盪,各方勢力虎視眈眈,軍閥之間彼此混戰、相互吞併早已是大勢所趨。」
「但無論時局再如何動盪,也不會影響到後方,更不會影響到呦呦的生活。」
多的他沒有再說,也無需再說。
蘇永山聽著這番話,嘴角終是勾起釋然的笑意。
亂世之中,人人所求的,不過是一份安穩罷了。
他的女兒自幼被養在深閨,何曾見過多少這亂世的險惡。
即便此前為了避難而離開豐城,去往臨城,也一直被妥帖護著,幾乎未沾任何風雨。
若以後當真戰亂……
作為一個父親,蘇永山怎能不擔心。
他不願他的女兒日後生活在惶恐不安里,不願她被亂世紛爭裹挾,更不願她後半輩子飽嘗顛沛流離之苦。
所幸的是,他的女兒遇到了一個能為她遮擋一切風雨,護她平安順遂的人。
「記住你今天的話。」蘇永山說道。
霍恣鄭重地頷首,桌下的手輕輕握住了稚棠的手腕。
稚棠微微歪頭,朝他彎起一雙純澈動人的杏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