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子這傷是上了些金瘡藥嗎?」
大夫又細看片刻,忽然問道。
「瞧著倒是有幾分藥力殘留,雖然藥性尋常,但也能暫時壓住傷勢不惡化。」
南榮暝微微頷首,臉上並無異色。
稚棠聞言微頓,瞬間恍然。
所以這才是為什麼原劇情中,女主只是給男主上了藥,卻可以說是「救命之恩」。
對男主來說,他是當朝太子,絕不能落下任何暗傷病根。
彼時他重傷隱匿山中,若是不能及時上藥控制住傷勢,任由傷口潰爛發炎,輕則手臂勞損無力,落下終身暗疾,重則高熱纏身,性命堪憂。
或許暗中害得南榮暝身受重傷之人,打的便是這個主意。
大夫給南榮暝處理完傷口,仔細纏好雪白紗布,又再三按壓確認包紮穩妥,才捋著花白鬍鬚沉吟道:「這段時日,公子記得切不可動氣用力,更不可過度勞累。」
「只需安心靜養,清淡飲食,忌辛辣燥熱之物,不出半月傷口便能徹底癒合。」
南榮暝溫和眉眼間噙著一絲笑意,說道:「多謝大夫。」
「這處山莊環境清幽,我已經命人收拾好別院廂房,公子可以在這裡靜養兩日,不會有人來打擾。」
稚棠轉眸看向他,頓了頓後又道:「我就不在這裡多留打擾公子歇息了。」
南榮暝:「好……那就麻煩姑娘了。」
他到底沒有什麼理由再留她。
稚棠擺擺手,帶著杏月和其餘的丫鬟僕從離開。
南榮暝站在原地,望著她逐漸走遠的背影,久久未動。
墨眸深沉如寒潭,方才眼底的溫潤笑意漸漸褪去,只剩一片深不見底的沉斂與思慮,不知在思忖些什麼。
入夜後,別院之中燭火搖曳,映得廊下光影斑駁。
四下寂靜無聲時,院牆外忽然掠過一道黑影。
身形迅捷如鬼魅,落地時毫無聲響,徑直走到廂房門前,單膝跪地,壓低聲音道:「殿下,屬下玄一求見。」
屋內,南榮暝端坐案前,面色沉靜無波,周身散發出久居上位的凜冽威壓。
「進來。」
玄一推門而入,反手關上房門,垂首上前。
「殿下,屬下已查清,今日伏擊您的人,是三皇子安插在京外的死士,背後似乎是柳丞相在暗中支持。」
「您遇襲之事如今在宮中已有風聲,皇后娘娘得知後憂心不已,讓屬下務必護您周全,早日回宮。」
南榮暝指尖輕叩桌案,燭火映著他的側臉,眸底覆著一層淡淡的寒冽。
「命玄二盯緊柳丞相,至於孤這位三皇兄……把他身邊僅剩的幾名心腹伴讀與幕僚解決了。」
為了謀奪儲君之位,竟不惜犧牲麾下心腹的性命來鋌而走險,他這位三皇兄,果然夠狠,也夠絕情。
只是這般不擇手段損耗心腹勢力,不知他往後,還有多少人願意為他死心塌地賣命。
既然他如此捨得,那他便索性全都替他清理乾淨了吧。
「屬下領命。」玄一沉聲道。
「還有一事。」南榮暝眸光微斂,「派人查一查,孤今日昏迷時,是誰第一個發現的孤。」
玄一躬身應下:「屬下即刻去辦。」
南榮暝揮了揮手,示意他可以退下了。
玄一卻猶豫了片刻,問道:「殿下,您不先回宮嗎?」
南榮暝淡淡瞥他一眼:「孤在這裡還有些事要處理。」
玄一連忙垂下頭,不敢再問:「屬下告退。」
待玄一走後,南榮暝緩緩起身,踱步至窗前,抬手推開半扇木窗。
窗外月色如水,傾灑在庭院之中,映得滿地銀輝。
「……杏月,去取件披風來。」
一道清軟悅耳的聲音,順著晚風傳入耳中。
南榮暝神色微不可察地一動,下意識循著聲音望去。
只見隔著兩道迴廊,稚棠正站在廊下,月色灑在她身上,為她鍍上了一層柔和的銀邊。
杏月很快取了件披風過來,細心替她系好系帶,忍不住壓低聲音,帶著幾分擔憂與不解開口:「小姐,您今日怎的貿然收留一位來歷不明的男子?」
「此人看著氣度不凡,卻又滿身是傷,想必是有仇家,萬一惹上禍事,可如何是好?」
稚棠聞言,輕輕勾起唇,卻沒有作聲。
「小姐,莫非您認識……」
杏月正要問出口,聽得身後傳來的腳步聲時,瞬間止住話頭。
稚棠聞聲回眸。
看清來人,她彎起杏眼,未施粉黛的容顏,卻比這滿庭月色更顯明艷動人。
「公子怎的出來了?」
南榮暝低聲道:「出來透透氣。」
稚棠側頭,杏眼裡似有笑意。
一時間,兩人都沒有說話,唯有朦朧的情愫,伴著月色悄然滋生。
杏月:「……」
莫名覺得自己不該站在這裡。
「殿下打算在這裡住幾日?」
稚棠輕輕歪頭,忽然開口問話,語氣隨意自然。
殿下……
南榮暝微怔,隨即心下瞭然,她果然知道自己的身份。
他道:「今晚只能先叨擾姑娘了。」
言下之意便是,他明日就離開。
宮中局勢動盪,三皇子與柳丞相虎視眈眈,他不能久留於此,可心底,到底還是生出幾分不舍。
不過……他們終究會再見。
「那殿下可不要忘了,我可是你的救命恩人。」
稚棠往前輕踏一步,語氣半是認真半是嬌俏。
無半分挾恩圖報的刻意,反而像孩童討要承諾一般,靈動又嬌憨。
更何況,即便她挾恩圖報又如何?
南榮暝只會縱容,只會覺得理所當然。
他墨眸中柔光翻湧:「自然不會。」
稚棠聞言,當即彎唇笑開。
那笑意明媚肆意,像生長在南榮暝心裡,最矜貴漂亮的花。
至於一旁的杏月,早在聽到稚棠那句「殿下」時,已然瞪大了眼,渾身一僵,驚得險些失聲。
她原以為自家小姐收留的,不過是個尋常貴公子,萬萬沒料到,竟是當朝皇子!
只是不知,究竟是哪位皇子殿下。
*
與此同時,山莊另一側的偏院。
雲惜坐在軟榻上,眸光怔怔放空,眉宇間藏著幾分難以掩飾的心緒起伏。
不久前采菱來報,說白日裡嫡姐去後山,救下了一位來歷不明的陌生男子,還將人帶回山莊,安置在了僻靜別院休養。
這話入耳的剎那,雲惜心頭便是一震,久久難以平靜。
那分明……分明就是她救的那位男子!
嫡姐究竟是怎麼知道的,還特意讓人支開她!
雲惜心底忽然生出幾分不甘與怨憤,指尖死死攥緊膝上的素錦帕子。
憑什麼!
明明是她先在後山發現那個昏迷的男子,是她蹲在他身邊查看傷勢,也是她給他上藥。
不過是被嫡姐身邊的丫鬟叫走,不過是片刻的功夫,再回去時,那裡便空無一人。
她那時還滿心失落,以為男子自行離去。
到頭來,竟是雲稚棠截了她的機緣,頂替了她的恩情。
憑什麼雲稚棠便能這般肆意妄為,只要她想要,便可以肆無忌憚搶走她的一切?
不過……能讓雲稚棠不惜做出這種事,此人身份定然貴不可言。
「我不會就這麼算了的。」
雲惜輕聲呢喃著,眼裡儘是隱忍的不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