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見高台之上出現的,是一個七八歲模樣的孩童。
寬大至極的月白道袍松垮垂落,衣擺長長拖覆在光潔玉階上,襯得那張臉愈發稚嫩。
眉眼輪廓全然是凌蒼珩幼時的模樣,精緻無瑕,稚氣分明。
他竭力繃著一張面無表情的小臉,強行端出生人勿近的模樣,可也難掩眼底的茫然與無措。
「師兄,你怎麼變成這樣了?」
稚棠不由蹲下身,難以置信地抓著凌蒼珩,上上下下地端詳著。
「你是何人?」
凌蒼珩皺著眉頭,下意識想要甩開她攥住自己衣袖的手,骨子裡對陌生人的戒備驅使著他避開觸碰。
可剛要有所動作,心底忽然湧起一陣說不清道不明的莫名感覺,像是本能在阻攔他。
他記得他前一刻還在師兄那裡,聽師兄教導他修行入門的根基之法。
為何此刻卻突然出現在了一個如此陌生的地方?
還有眼前這個人,究竟是誰?
聞言,稚棠驚疑不定地看著他,忽然伸手捏了捏他柔軟的小臉。
「好嫩,果然是個小孩兒。」
凌蒼珩眉頭擰起,整張稚嫩的小臉微微皺起,唇線抿得緊緊的。
他抬眸,眼底滿是困惑,稚嫩童音透著幾分較真:「師門有訓,不論年紀大小,皆要恪守禮節,不可隨意觸碰旁人。」
他年紀尚小,卻牢牢記得師長傳授的禮節規矩。
修行中人,最重心性端正、舉止守禮,不可隨意與旁人近身接觸,失了分寸儀態。
稚棠聞言挑了挑眉,單手支著下頜輕笑,「年紀這般小便把禮節掛在嘴邊,倒看不出我們小師兄還挺聽話的。」
繃著一張小臉,故作嚴肅的樣子,冷萌冷萌的,怎麼這麼可愛。
凌蒼珩見她非但沒有收斂,反倒出言打趣,眉頭皺得更緊,藏在寬袖裡的小手悄悄攥成了拳頭。
「什么小師兄,我並無師妹。」
稚棠見他板著小臉一本正經的模樣,又往前湊了半步,明媚澄澈的眸子彎成兩彎月牙:「是嗎?」
話音落下,稚棠不等他反應,飛快伸手揉了一把他的發頂,將他整齊的髮絲揉得微微凌亂。
凌蒼珩整個人徹底僵在原地。
她……竟然又這般隨意逗弄他!
「也是奇了,」稚棠忽然若有所思望他,「小師兄莫非是個小古板不成?」
成熟版的師兄雖清冷孤絕了些,可也不是這般一板一眼,估計是年歲漸長,便變得內斂了,也變得更冷寂漠然了。
沒想到小時候的師兄這麼可愛。
凌蒼珩抿著唇,往後退了一步,卻被過長的衣擺絆住,小小的身子驟然失去平衡,直直往前栽去。
下一秒,稚棠便眼疾手快接住了他。
稚棠笑著:「小師兄,走路可要當心哦。」
無法忽視的熟悉感再次襲來,凌蒼珩索性仰頭看向她:「此地究竟是何處?」
「這裡啊,一個有助於修行的地方罷了。」
稚棠微微俯身,與他平視,臉上帶著淺淺的笑意。
說罷,她頓了片刻,抬手用靈力包裹住此刻小小的他。
凌蒼珩小臉猶帶困惑,卻帶著不自知的信任與親近。
不過瞬息之間,他便發覺自己身上換了一套合身的衣袍。
他怔怔少頃,忽而問道:「我是不是失去了一些記憶?」
凌蒼珩年歲雖小,卻並非什麼都不懂,相反,他極其聰慧敏銳,自然早已察覺周身處處反常。
他定定望著稚棠,澄澈的黑眸乾淨又認真,眼裡只剩純粹的困惑與隱約的篤定。
「我們小師兄真聰明。」稚棠笑著摸摸他的頭。
「不要叫我小師兄。」凌蒼珩下意識反駁。
師兄……便叫師兄,為何還要加個小字。
凌蒼珩莫名有些抗拒這個稱呼。
稚棠眼帶狡黠:「我們小師兄現在才七八歲,不這麼叫那該怎麼叫?」
凌蒼珩被她堵得語塞,小臉繃得更緊。
稚棠正欲再說些什麼,卻忽然聽到幻玉的聲音在耳旁響起。
【宿主,男主應當是誤吸入了歸元花散出的花香。】
【此花香氣能倒轉年歲,將人的年歲回溯至幼年時期,持續時間因人而異。】
稚棠問道:「也就是說,什麼時候恢復得看他自己,是嗎?」
【是的,宿主。】
凌蒼珩見她沉默,不由仰頭,定定望著她。
「你當真是我的師妹?」
難道在將來,師尊又收了一位弟子?
「嗯……」稚棠故作沉吟片刻,「不是哦,我是凌霄宗的一位長老,師兄只是單純一個稱呼罷了。」
原來是這樣,凌蒼珩這般想著,又不自覺抬頭看她。
「說起來,我比小師兄還大了好多歲呢。」稚棠笑道。
凌蒼珩第一反應是不解:「那你為何叫我師兄?」
稚棠伸手戳了戳他的臉:「你覺得呢?」
凌蒼珩想不出來:「我不知。」
他如今才幾歲,如何想得通這些聽起來便無比複雜的事。
「想不明白便不想了,你現在還小。」
稚棠從未想過,有朝一日還能看到師兄小時候的模樣,當真是新奇的體驗。
如今她總算知道,為何師兄平日裡總愛摸她的頭了。
就比如她現在,就很想摸幼年版的師兄的頭。
凌蒼珩便不說話了,小小的人沉默得很。
稚棠又道:「小師兄,把手伸出來給我看看。」
凌蒼珩沒問為什麼,徑直朝她伸出了手。
稚棠感知到那枚儲物戒里多了樣東西,詢問過幻玉,確定那便是誅靈印訣後,便放下了心。
「走吧,我們該回凌霄宗了。」
稚棠說罷,便伸出一隻手,示意凌蒼珩牽著。
凌蒼珩抿唇,將小手搭了上去。
「萬萬沒想到,竟還有意外之喜。」
正在這時,一道低沉陰惻的聲音自不遠處傳來。
一道玄黑衣袍的身影緩步踏來,唇角噙著一抹漫不經心的笑意。
正是仇妄。
稚棠神色未變,只是輕輕將凌蒼珩護在身後。
凌蒼珩看看她,又看看明顯不是什麼好人的仇妄,小小的眉心下意識緊緊蹙起。
「好久不見,凌長老和……」
仇妄目光掠過凌蒼珩,後面的話沒有再說出口。
那輕飄飄的視線落在凌蒼珩稚嫩的眉眼間,眼底玩味更甚。
「你知不知道,你很聒噪。」
稚棠燦然一笑,杏眼彎成淺淺的月牙,眉眼明媚柔和,瞧著仍是一派純良無害的模樣。
可說出來的話,卻似泛著寒涼鋒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