賀南亭起身，拿著發繩和煙盒，走到那面可以俯瞰半個南珠市的巨大落地窗前。
他點燃一支煙，青白色的煙霧在黑暗中裊裊升起，模糊了玻璃上他冷硬的輪廓。
創業至今，饒是他起點遠超別人，擁有常人難以企及的資源、人脈和頭腦，一路走來，也絕非坦途。
國際市場的風雲詭譎，技術路線的生死抉擇，內部勢力的平衡博弈，競爭對手的明槍暗箭……他遇到的困難與障礙，數不勝數。
但他從未畏懼，也幾乎從未偏離過既定的規則。他習慣於在明處，以絕對的實力和精準的策略進行正面而正當的競爭，碾壓對手。
他不需要，也不屑於搞任何特殊手段、歪門邪道。他有這個自信，而事實也一次次證明，他有這個能力。
至於女人……更是如此。
以他的財富、地位、外貌，主動撲上來的各色美人從未間斷。
但那些女人於他，如同精緻卻冰冷的擺件，看過即忘，從未有誰能真正走進他心裡，更別提讓他產生「追求」的念頭。很多時候，他甚至需要花費心思，去處理那些過於熱情、試圖跨越界限的糾纏。
可是葉寧……
賀南亭深吸一口煙，辛辣的滋味在肺腑間流轉，卻化不開心頭那團鬱結。
她是個徹頭徹尾的例外。
他所有引以為傲的、無往不利的優越條件，在她面前，似乎通通失效了。財富地位？她對他只有疏離的禮貌和下意識的躲避。外貌氣度？或許能讓她多看兩眼，但也僅止於此。
她清澈的眼睛裡，從未為他泛起過類似看盛維安時那種璀璨的、全心全意的光芒。
更讓他感到一種從未有過的、近乎恐慌的是，她要去浦江了。她要為了那個男人，放棄自己在京華的事業根基，轉去浦江工作。
這意味著什麼？意味著她與盛維安即將結束異地，開始朝夕相對的生活。同居，甚至……在不久的將來，順理成章地結婚、生子！
想到那個畫面，賀南亭的心臟開始一點點悶痛。窗外璀璨的燈火，此刻都成了諷刺的背景。
他自嘲地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苦澀到極致的笑。
沒想到，他賀南亭，也會有今天。
竟會如此自降身價，像一個最不堪的、覬覦他人所有物的宵小之輩，在這裡輾轉反側，甚至……開始認真思考如何去當一個他平生最不齒的「第三者」。
指間的煙燃到了盡頭，他將菸蒂狠狠摁滅在窗台邊的煙缸里。
但是……
他抬手，用力按壓著突突直跳的太陽穴。
但是，如果他們真的結婚了，那一切就真的無可挽回了。
法律認可的證書，會將他和葉寧之間本就微乎其微的可能性，徹底斬斷，碾碎成灰！到時候，他就真的連一絲一毫站在她身邊的資格都沒有了。
不行。
無論如何，不能走到那一步。
他必須主動開始，在他還能開始的時候。
即使手段不夠光明，即使過程令人不齒，他也顧不上了。他這一路，目標明確，殺伐決斷，為了達到想要的結果，他從來不在乎過程是否完全符合世俗的高尚標準。
商場如是，如今……情場亦如是。
他走回辦公桌，按下了內線通話鍵。
「楊銘，」他聲音冷靜，
「兩件事。第一，把京華市第一醫院現任院長，以及主要院領導的詳細背景資料，包括現階段工作業績、學術成就、社會關係、性格特點、乃至一些不那麼公開的偏好，儘快整理一份給我，越詳細越好。」
電話那頭的楊銘明顯停頓了一下，片刻之後，立刻瞭然，迅速而沉穩地應道：「是，賀總。」
「第二，」賀南亭繼續道，語氣平淡。
「聯繫許世坤許老的專職保健醫生，王主任。以我個人需要安排一次全面健康檢查為由，請他幫忙協調，在下周我去京華期間，預約京華市第一醫院『軍方老幹部體檢通道』的 VIP體檢。」
「時間就定在……研討會結束後的那個上午，強調保密。」
許世坤是原後勤保障部衛生局局長，是賀父賀振雲的老部下，退休前德高望重。
他的保健醫生王主任，在軍隊醫療系統和京華醫院圈內人脈深厚。通過這條線，不僅能確保體檢的順利和私密，更能傳遞出一種微妙的、不言自明的分量。
電話那頭，楊銘已經完全明白了老闆的意圖。
賀南亭此前所有的深度體檢與健康管理，無一例外都安排在德國最頂尖的私人醫療中心，那代表著最高效、最精密，也最符合他身份與習慣的標準流程。
這不是體檢，這是一次姿態鮮明的迂迴戰術。
「明白，賀總。我立刻去辦。」
三天後，京華市。
京華的初夏，比南珠多了幾分乾燥和明朗。
天空是高遠的蔚藍色，陽光亮得晃眼，氣溫已然攀升，人行道兩旁綠意濃稠，蟬鳴尚未開始喧囂，但空氣中已然浮動著屬於北國夏日的、躁動而蓬勃的氣息。
葉寧開著她那輛白色的小豐田，在早高峰擁堵的車流中緩慢穿行，好不容易才駛進京華市第一醫院的大門。
還沒開進院內，她就察覺到今天的氣氛有些不同尋常。
醫院正門口，平時只有保安值守，今天卻明顯多了些人。她停下車，仔細一看，心裡震驚，院長張海川竟然親自站在門口！
他身旁還跟著分管醫療的副院長、院辦主任等好幾位領導，幾人俱是衣著正式，神情莊重，目光不時望向入口方向，顯然是在等待迎接什麼重要人物。
張海川院長不僅是醫院行政一把手，更是國內肝膽外科領域的泰斗，中國工程院院士。
以他的學術地位和醫院在醫療界的超然影響力，能讓他如此鄭重其事、提前在門口等候的，絕非尋常權貴或富商。
葉寧心裡嘀咕，將車開進員工通道，停好車，快步走向兒科大樓。經過門口時，她上前向張院長等人禮貌地打了聲招呼：「張院長，各位領導早。」
張海川對她點了點頭，目光依舊關注著門外，只簡短回應：「早，葉醫生。」
葉寧識趣地快步離開， 剛走到兒科病區，換上白大褂，劉月就端著治療盤湊了過來，壓低聲音，眼裡閃著八卦的光芒：「哎，寧寧，看到了嗎？門口那陣仗！」
「看到了，張院都出動了。」葉寧一邊整理著桌上的病歷，一邊小聲問，「什麼來頭啊？這麼隆重。」
劉月的丈夫是醫院設備科的科長，消息向來靈通。
她神神秘秘地說：「聽我家那位說，今天確實要來一位了不得的大人物！不是來看病的，是預約了咱們醫院最高規格的『軍方老幹部體檢通道』做全身體檢。」
「這條通道你知道的，一般不對外開放，來的都是……」她做了個「你懂的」手勢，「而且，聽說是通過上面……許世坤許老那條線直接安排的！張院能不重視嗎？」
葉寧和劉月對視一眼，京華市第一醫院作為頂級三甲醫院，接待重要人物是常事，但動用到「軍方老幹部通道」、且讓院長親自迎候的，還是極為罕見。
「不知道是哪位首長……」劉月嘀咕了一句，隨即擺擺手，「算了算了，反正跟咱們這些牛馬沒關係。趕緊幹活吧，今天還有兩個出院患兒要辦手續呢。」
兩人收斂心思，迅速投入到忙碌的晨間工作中。
醫院門口，上午九點整。
兩輛黑色豪車一前一後，無聲而平穩地駛入醫院內部道路，徑直停在了行政樓前的專用車位。
車剛停穩，前車立刻下來一個身形挺拔、精明幹練的隨行人員，後車則是一輛線條優雅流暢的邁巴赫S680。
助理迅速上前，恭敬地拉開后座車門。
鋥亮的黑色手工定製皮鞋踏在地上，隨後，一個身著剪裁完美、面料挺括的深藍色暗紋西裝的男人，躬身下了車。
他身姿挺拔，周身流露出一種久居上位的從容與內斂的貴氣。白襯衫最上面的一粒紐扣隨意地鬆開著，沒有打領帶，但卻絲毫不減其迫人的氣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