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華市,京華第一醫院。
上午的門診剛結束,葉寧還沒來得及喝口水,診室的門就被輕輕敲響了。
「請進。」葉寧一邊整理著桌上的病曆本,一邊抬頭。
門開了,走進來的卻不是預約的病人或家屬,而是一位年輕女人。
她看起來二十七八歲,五官明艷大氣,眉目間自帶著一種矜貴。一身剪裁精良的香檳色套裝勾勒出纖細的腰身,外面披著件米白色羊絨大衣,款式簡約,卻一看便知價值不菲。
她手裡提著一隻限量款的鉑金包,站在兒科診室有些樸素的環境裡,顯得格格不入。她舉手投足間帶著一種從容的優雅,還有一種……若有若無的疏離,一看就是從小浸潤在優渥環境裡淬鍊出的,頂層圈子特有的邊界感。
葉寧有些疑惑,她確定自己不認識這位女士。
「您好,請問您找我嗎?」葉寧站起身,客氣地問道。
對方的目光先是在她的胸牌上停留了片刻,隨即微微一笑,笑容標準:「你好,葉醫生。打擾了。」
她走到辦公桌前,姿態從容地打量了一下這間小小的診室,目光又落回葉寧臉上。
「自我介紹一下,我叫舒雲。是賀南亭的朋友。」
賀南亭的朋友?
葉寧心裡咯噔一下,驚訝更甚。她完全不認識賀南亭的朋友圈,也完全不明白,他的朋友為什麼會突然找到醫院來,指名道姓地見她。
她壓下心頭的疑慮,保持著職業性的禮貌微笑:「您好,舒小姐。請問……您有什麼事嗎?」
舒雲這才在葉寧對面的椅子上款款坐下,她看著葉寧,眼神溫和,語氣客氣,但那種自上而下的審視感,卻隱隱地傳遞過來。
「其實也沒什麼事,」舒雲開口,聲音柔和,不疾不徐,
「只是恰好來京華醫院辦點事,想起南亭提過,他在這裡認識一位醫生。」
她頓了頓,目光落在葉寧臉上:
「他的圈子,交朋友向來挑剔。坦白說,這兒的院長見了他,也得禮讓三分吧。所以我也有些好奇,順路過來拜訪一下,認識認識。畢竟他的朋友,說起來,也算我的朋友。」
舒雲頓了頓,像是忽然想起什麼似的,語氣裡帶著熟稔:
「哦,葉醫生,我都忘記介紹了——我和南亭啊,從小就認識。兩家是世交,長輩們關係一直很好。我父親和賀伯伯當年是戰友,後來又在同一個系統工作。」
她微微一笑,目光里浮動著柔光:「我和南亭算是……青梅竹馬吧。從小一起長大,一起念書,一起玩鬧,幾乎天天黏在一起。南亭從小就懂事,總是讓著我,什麼事都先緊著我來。」
她看著葉寧臉上那漸漸浮現出的錯愕與尷尬,嘴角噙著一抹優雅的、恰到好處的笑意,不緊不慢地繼續說:
「南亭從小就特別出色,念書時是學霸,後來創業,更是一路順風順水,功成名就。我呢,雖然不如他那麼耀眼,但也算沒給家裡丟臉。」
「我們倆無論是家庭、背景,還是學歷、事業……方方面面,長輩們看著都說好,朋友們也覺得般配。」
她頓了頓,語氣里添了點親昵:「所以啊,從小就有人開我們的玩笑,說我們是郎才女貌,天生一對。」
舒雲的語調始終從容,目光偶爾掃過診室,偶爾落回葉寧臉上,不疾不徐。
「不過呢,南亭這個人,你是知道的。」她輕輕嘆了口氣,唇邊浮起又無奈又帶著縱容的笑意,
「事業心太重了。當年從國外回來,一頭扎進南山重工,滿世界飛,根本顧不上別的。起初是想著先把事業做起來,後來攤子越鋪越大,更是分身乏術。我們的事,也就這麼一年一年地拖下來了。」
她頓了頓,目光坦然地重新看向葉寧:
「但現在,我們年紀也都不小了。家裡長輩催得緊,尤其是賀伯母,特別著急。我自己呢,也覺得到時候了。所以,不出意外的話,我們倆的婚事,應該也快定下來了。」
她說話始終彬彬有禮,氣質嫻雅,挑不出什麼毛病。但葉寧還是慢慢地從她的話語細節、神態語氣,以及那種不自覺流露出的、因優越家世和與賀南亭特殊關係而產生的淡淡俯視感中,聽出了弦外之音。
葉寧的心慢慢沉了下去。她雖然沒有太多複雜的心機和彎彎繞繞,但她並不傻。
舒雲這番話,表面是結識,是閒聊,是分享他們的喜訊,實則是在清晰無誤地向她宣告:賀南亭有青梅竹馬,有門當戶對、早就認定的未婚妻,他們感情深厚,關係特殊,並且即將修成正果。
她是在劃清界限,是在提醒,甚至……是在警告。
葉寧感到一陣莫名的難堪,像被人無意間窺見了什麼不該存在的秘密。她臉上努力維持的微笑有些發僵。
賀南亭確實向她表達過超出尋常的好感,甚至可以說是愛意。但她從未敢當真,也從未有過任何非分之想。
她和賀南亭,一個是普通的打工人,一個是站在雲端、遙不可及的商業巨子,他們之間的差距雲泥之別。那不是她能觸碰的世界,也不是她會去肖想的關係。
更何況,她心裡已有盛維安。他們感情穩定,即將步入婚姻。
她對賀南亭,更多的是感激與敬重。感激他一次次在她困頓之時伸出援手,感激他從不因身份懸殊而輕慢於她。
某些時刻,她的心底也會泛起一絲漣漪,但她清楚,那不過是仰望高處的崇拜本能,她會及時地將那些不該有的念頭壓下去,不讓它們蔓延。
他們之間,絕無半分逾越的男女之情。
可是……如果真如舒雲所說,賀南亭有如此親密、已被光明正大認可的青梅竹馬,那他為什麼還要對自己說那些話?做出那些容易讓人誤會的舉動?
而且,舒云為什麼會知道自己的存在?是賀南亭告訴她的嗎?她今天特意來「拜訪」,是因為自己和賀南亭的來往讓對方感到了不舒服,覺得自己越界了嗎?
種種疑問和微妙的尷尬交織在一起,讓葉寧如坐針氈。但她還是強迫自己冷靜下來,迎著舒雲看似溫、實則審視的目光,儘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靜自然:
「原來是這樣。舒小姐和賀先生……確實很般配。」她頓了頓,補充道,「我提前祝福你們。」
這句話她說得真誠,卻也帶著一種明確的、主動劃清界限的意味。
舒雲似乎對她的反應很滿意,臉上的笑容真切了幾分。她優雅地從鉑金包里拿出一個精緻小巧的絲絨盒子,打開,裡面是一枚設計別致、鑲嵌著碎鑽的某頂級珠寶品牌的胸針。
「葉醫生,」舒雲將盒子輕輕推到葉寧面前,語氣親切,「第一次見面,一點小禮物,不成敬意。沒別的意思,我只是覺得這個牌子的設計簡約大方,和您的氣質很相配。希望您能喜歡。」
葉寧看著那枚在診室燈光下熠熠生輝、顯然價格不菲的胸針,心裡那點難堪瞬間轉化成了反感。
這是什麼意思?用珠寶來收買她,讓她識趣,遠離賀南亭的世界?
「舒小姐,您太客氣了。」葉寧將盒子輕輕推了回去,態度溫和但堅決,
「禮物我不能收。我們做醫生的,尤其是外科,經常需要接觸患者,很少佩戴飾品,一來不方便消毒,二來手術或者操作時也怕刮碰到病人。謝謝您的好意,請您收回吧。」
舒雲臉上的笑容淡了淡,她看了看被推回來的盒子,又看了看葉寧平靜卻堅定的臉,沒再堅持,將盒子收回了包里,同時站起身:「既然葉醫生不方便,那我就不打擾您工作了。」
「舒小姐慢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