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的,這裡就是葉寧的家鄉,柳河村。
一年前,從浦江那個承載了劇烈悲痛和混亂的地方回到京華後不久,葉寧便向醫院遞交了辭呈。
手續辦得很快,她的離開在院裡引起了不小的震動和不舍,但沒有人真正阻攔。大家都理解,失去摯愛,需要時間療傷。
但只有葉寧自己清楚,那份毅然決然里,除了無法承受的巨大悲傷,更有一種近乎苛刻的職業自省。
在那種萬念俱灰、心神渙散的狀態下,她沒有辦法再拿起手術刀,無法再集中精力去分析那些複雜的病例。
患者帶著希望從四面八方趕來,將生命託付,她卻連自己的心都無處安放,如何能擔得起這份沉甸甸的信任?
離開,不是逃避,是對這份神聖職業,最後的、也是最起碼的尊重。
回到柳河村,已經整整一年了。
時間,像村口那條潺潺的柳河,看似緩慢,卻悄無聲息地帶走了許多東西。
初時的震驚、那種天崩地裂般的劇痛、無法接受的茫然,都被山間的清風、日復一日的勞作、鄉親們質樸的關懷,一點點撫平、沖淡。
夜深人靜時,她依然會想起維安。想起他英俊的眉眼,溫暖的笑容,想起電話里他最後那句無比珍重的「我愛你」。
但不再是那種撕心裂肺的痛楚,而是一種沉澱下來的、帶著酸澀與溫暖的單純想念。她學會了接受生命無常的殘酷,學會了將那份濃烈的愛意和遺憾,慢慢釋然,輕輕放下,安放在心底某個柔軟的角落。
現在,她的生活簡單而有規律。大多數時間在村裡的衛生所,為鄉親們解決頭疼腦熱的小毛病,聽老人們絮叨,給孩子們檢查身體。
偶爾,她會去村小學幫忙,給孩子們講講外面的世界,普及普及外語,或者只是安靜地看著他們在操場上奔跑歡笑。
那是她資助翻新的學校,看著孩子們的笑臉,她會覺得,自己所做的一切,都有了意義。
她喜歡這份簡單。沒有複雜的算計,沒有沉重的壓力,只有最直接的需求和最真誠的回應。
她在用自己微薄的力量回饋這片養育她的土地,而這片土地,也在用它的寧靜、淳樸和生生不息,默默地洗滌她疲憊傷痛的心靈,給予她最踏實的慰藉。
要說唯一讓她感到無力的,就是這裡醫療條件的極度匱乏。
設施簡陋,藥品短缺,人手不足。很多稍微複雜些的病症,她只能進行初步處理,然後建議他們儘快去縣裡甚至市裡的醫院。看著鄉親們因為經濟或交通原因而延誤病情,她常常感到無力。
快速吃完簡單的午飯,葉寧沒有休息。春日陽光正好,她想著去院子裡給菜苗和花草澆水。
拿起水管,擰開水龍頭,預想中的清水卻沒有湧出。
她檢查了水龍頭,又順著埋在地下的老舊水管查看,試著用工具敲了敲,鼓搗了半天,額頭都冒了汗,那截不知何年何月埋下的水管依舊沉默,滴水不出。
對於這些機械水電的問題,她實在不擅長,正有些懊惱。
這時,放在石桌上的手機響了。
葉寧擦擦手,拿起手機,屏幕上顯示的名字讓她微微一頓——楊銘。
這一年裡,楊銘偶爾會聯繫她。有時是分享一些他覺得有趣的風景照片,有時是看到不錯的醫學書籍,問她是否需要,有時甚至會問她一些簡單的家常菜做法,理由是「想學學自己做飯」。
頻率不高,話題也總是保持在一個禮貌而自然的距離。
這一年來,葉寧午夜夢回,曾無數次翻來覆去地想,盛世維安與南山重工之間,那些千絲萬縷的關聯。
那些複雜的戰略博弈,那些看似巧合的節點銜接,那些與她相關的、與維安相關的「轉折」,究竟是命運的偶然,還是賀南亭在暗處不動聲色地動了手腳?
但以她對商業那點淺顯的理解,一直也沒能得出一個清晰的答案。
再加上那位「青梅竹馬」舒雲小姐的特意來訪,以及後來發生的種種……讓她心底對賀南亭這個人,始終隔著一層複雜難言的迷霧和戒備。
因此,這一年來,她與賀南亭之間,再無任何直接聯繫,仿佛兩條短暫相交後又迅速遠離的線。
但葉寧的善良是刻在骨子裡的。那些盤根錯節的過往,與楊銘無關。
在她心裡,楊銘始終是那個熱心、有分寸、從不越界的、在她狼狽時提供過幫助的人。她無法,也不願將那些複雜的情緒遷怒到一個在她看來無辜的人身上。
她劃開接聽,將手機貼近耳邊,聲音熱情:「楊哥,好久沒聯繫了。」
「葉寧,沒打擾你吧?」楊銘的聲音從聽筒里傳來,帶著一貫的爽朗,
「我最近正好有個出差任務,可能會路過你所在的清遠市附近。怎麼樣,這麼久沒見,都到你地界了,你不得儘儘地主之誼,請我吃頓飯啊!」
葉寧有些驚訝,隨即笑道:「楊哥,你們南山重工的業務範圍真是廣,不會把全國各地的項目都承包了吧?」
楊銘在電話那頭哈哈一笑:
「哪有那麼誇張。不過這次倒不是商業項目。是我們集團旗下的公益基金,每年都有定向的醫療扶持計劃,今年重點考察偏遠地區的基層醫療現狀,看看有沒有能幫上忙的地方。清遠這邊也在考察名單里。」
葉寧的心輕輕一動。基層醫療扶持……這恰恰是她目前最關心也最無力的問題。她由衷地說:「那太好了,楊哥。我替家鄉的鄉親們謝謝您,謝謝南山基金。」
「客氣什麼,你不在,南山基金也會做的。」楊銘語氣隨意,頓了頓,話鋒一轉,「你最近生活怎麼樣?一個人在山裡住,還習慣嗎?有沒有需要幫忙的?」
葉寧正好為水管的事發愁,便順勢問道:
「楊哥,我正好有個問題想請教您。我家是老房子,可能當時地基防水沒做好,屋裡總覺得有些潮氣,尤其趕上陰雨天。我也不懂這些,您能不能指導指導我?」
她頓了頓,有些不好意思地又補充道,「還有,院子裡埋的老水管今天突然也不出水了,我檢查了半天也沒弄明白。」
楊銘對她缺乏這些基本生活技能並不意外。他沉吟片刻,便進入了指導模式,語氣利落,條理分明。
「老房子返潮,如果不想大修,有個辦法可以試試。去買幾大包生石灰,用紗布包起來,擱在牆角、床底那些容易受潮的角落。生石灰吸濕效果好,成本也低,三五天換一批,能緩解不少。」
他頓了頓,又說:
「長遠的話,根源問題還是地基防水。你得找個靠譜的施工隊,沿外牆根挖開,重新做一層防水卷材和排水層,工程量不大,但能把濕氣從根本上斷掉。」
「不過,你一個女孩子,現在不方便大動,就先按第一個辦法撐著。等將來我看看,幫你聯繫人,再徹底弄好。」
「至於水管不出水,」楊銘沉吟一會,繼續道,
「你先別急。大概率是埋地部分時間太久,內部鏽蝕或者被泥沙堵塞了。你先試試把水龍頭完全擰開,用細鐵絲從出水口輕輕往裡通一下,看看能不能帶出鏽渣。」
「如果不行,可能就需要找到水管入戶的總閥門,關閉後,把出問題的這段水管挖開一小段檢查,或者乾脆更換一小截。這個有點麻煩,你一個人可能不好操作。」
他仔細交代了可能需要的工具和注意事項,末了,笑著補充道:
「你先按我說的試試看,如果還是搞不定,也別硬來。等我過去了,你給我炒兩個拿手菜,我親自上手幫你弄好,保證給你修得妥妥噹噹。」
楊銘無論何時何地,都讓葉寧覺得安心可靠。她仔細記下他說的每一條,心裡頓時踏實了不少。
「好的,楊哥,我先試試。謝謝您。」
兩人又閒聊了幾句,便結束了通話。
另一邊,南珠市通往機場的高速路上。
黑色的轎車平穩行駛。楊銘掛斷電話,下意識地從車內後視鏡里,瞥了一眼後排座位上的人。
賀南亭靠坐在窗邊,側臉對著窗外飛速掠過的景色。他穿著一身休閒的深色外套,神情淡漠。陽光透過車窗,在他輪廓分明的臉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讓人看不清他眼底真實的情緒。
車廂內安靜了片刻。
就在楊銘以為賀南亭不會開口時,後排傳來了他低沉平靜的聲音:
「下次過去,把上次買的可攜式急救箱帶給她。山里交通不便,吃的、用的,還有藥品,能派上用場的都備一些,以防萬一。」
楊銘從後視鏡里收回目光,注視著前方的道路,恭敬地應道:「是,賀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