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這位洛家小少爺突然福至心靈,將眼前這個「救命恩人」與當年那個對他非打即罵、恨不得把他丟回垃圾堆自生自滅的黑心腸小鬼聯繫起來,場面會何等「感人」。
恐怕等著他的就是洛彌亞一聲令下,讓保鏢把自己丟出山莊,順便再揍個半死,以報當年「虐待」之仇。
小洛彌亞被郁厭撿回來的第一個星期,收容所里所有人都快瘋了。
這孩子太能哭了。
不是那種撒潑打滾的嚎啕,是細弱又執拗的啜泣,像蚊子在你耳邊嗡嗡作響,聲音不大卻鑽得人腦仁疼。
郁厭試過溫和地哄,問他叫什麼名字,家在哪裡,可這小鬼只是警惕地看著他,緊緊閉著嘴,一個字也不肯吐露,默默掉眼淚。問急了,哭聲就更委屈幾分。
他實在太愛哭了,加上那蚊子似的哭聲,郁厭便半是無奈半是調侃地給他起了個綽號——「小蚊子」。這名字很快就在他們幾個熟識的孩子間叫開了。
而「小蚊子」對林木生的稱呼,則是跟著郁厭學的。
郁厭常隨口叫林木生「小木頭」,要麼是調侃他有時候反應遲鈍像塊木頭,要麼是說他脾氣倔得像塊硬木頭。
小洛彌亞聽見了,也就跟著「小木頭」、「小木頭」地叫。
為了方便夜裡照看,郁厭讓小蚊子睡在了他和林木生中間。這可苦了林木生。
起初兩天,小蚊子幾乎是在高燒和囈語中度過的,郁厭不得不花大量時間守著他,用濕布擦拭額頭,試圖撬開他的嘴餵進去一點點水或糊糊。
林木生則被那斷斷續續、貓崽似的哭泣和喘息吵得心煩意亂。他白天要出去找食、應付各種麻煩,晚上需要充足的睡眠恢復精力。
「能不能讓他閉嘴?」林木生第N次在深夜被啜泣聲驚醒,忍無可忍地踹了踹床板。
郁厭在黑暗中嘆了口氣,「他燒得厲害,控制不住。」 他側過身,輕輕拍著小蚊子的背。小孩感受到安撫,哭聲漸歇,變成委屈的抽噎。
林木生沒好氣地抱怨,「這小子哭起來煩死人!我受不了了,我去跟小啞巴擠擠。」
小啞巴當時還是個更小的豆丁,睡在隔壁床。聽到林木生要過來,小啞巴高興得眼睛發亮,趕緊把自己縮成一團,給林木生騰出更多位置。
於是新的床位格局形成了:
郁厭和那個來歷不明的小鬼擠一張床,方便照顧;林木生「降格」去和小啞巴擠;小啞巴則興奮得好幾天都沒睡好,半夜總會偷偷伸手,確認林木生是否還在。
林木生雖然嫌小啞巴黏人,但比起應付那個哭包,小啞巴簡直可愛多了。
然而郁厭也有忙不過來的時候。
他那時已經開始暗中經營自己的人脈和小勢力,時常需要外出辦事。
每當這時,照看小蚊子的重任就落到了林木生頭上。郁厭臨走前會塞給林木生一些錢當託管費,交代一句:「看著點,別讓他死了,也別讓人欺負他。」
林木生嘴上罵罵咧咧,嫌麻煩,但吃人嘴短,拿人手軟。
於是林木生小小年齡,就有了豐富的育兒經驗。
那是一段雞飛狗跳的日子。
收容所的食物粗糙難以下咽,通常是沒什麼油星的菜湯和硬邦邦的雜糧餅。
小蚊子吃慣了精細食物,對著那些東西毫無食慾,挑揀得厲害。
常常對著那碗看不出原材料的糊糊或者硬邦邦的黑麵包發呆,一口都不肯動。每次吃飯都扭來扭去不肯好好吃。
郁厭有辦法,他會把餅子掰成小塊,泡在湯里軟化,一點點餵到洛彌亞嘴邊,有時還會拿水果糖作為獎勵,哄著他吃下去「吃一點,不然沒力氣」。
輪到林木生「值班」時,畫風就截然不同了。
他會直接把碗往小蚊子面前一墩,言簡意賅:「吃。」
小蚊子若是不動,或者露出嫌棄的表情「小木頭……我不吃這個。」,林木生就會眯起眼睛,語氣危險:「不吃?餓幾頓就知道香了。還是你想讓我幫你灌下去?」
他說到做到。有一次小蚊子看看食物,又看看林木生冷著的臉,嘴一扁,又開始醞釀眼淚,把頭扭到一邊。
林木生沒郁厭那份哄騙的耐心,通常採取強制措施。
他會等一分鐘,如果見小蚊子還是沒有動的意思,就直接端起那碗糊糊,走到他面前。
在小蚊子驚恐的目光中,林木生一手捏住他的下巴,迫使他張開嘴,另一隻手端著碗往他嘴裡灌。
小蚊子被嗆得咳嗽,眼淚汪汪,整張臉都皺在一起。林木生灌了幾口停下,鬆開手,面無表情地看著他咳完,然後把硬餅塞進他手裡:「自己啃。不吃就餓著,沒人慣著你。」
小孩被嚇得夠嗆,一邊抽噎一邊小口地啃著那塊能硌掉牙的餅。林木生就在旁邊冷冷地看著,直到他把東西勉強吃完。
最讓林木生無語的是小蚊子的體力,或者說,完全沒有體力。
收容所偶爾會有放風或是去倉庫領物資之類的集體活動,哪怕只是從宿舍區走到院子另一頭的倉庫,對小蚊子來說都是一場艱苦卓絕的長征。
他會喘得像個破風箱,小臉憋得發青發紫,走不了幾步就必須停下來,扶著牆壁或者乾脆蹲下,半天緩不過來。
林木生和小啞巴不得不輪流半拖半抱地拽著他往前走,以免他掉隊被監管找麻煩。
林木生一邊拽一邊在心裡罵遍了郁厭的祖宗十八代,無數次惡向膽邊生,想把手裡這個累贅直接丟進路邊的臭水溝里自生自滅。
小蚊子不僅體力差,平衡感也糟糕透頂。
收容所的地面坑窪不平,到處是碎石和垃圾,下雨後更是泥濘難行。
小蚊子走著走著,稍不留神就會被絆倒,經常是「啪嘰」一聲,整個人摔進泥水裡,乾淨不到半天的衣服瞬間糊滿泥漿。
有一次,郁厭剛被叫走處理點急事,囑咐林木生看好人。
小蚊子走過一段崎嶇路段,沒挪出十米遠,腳下一滑,整個人重重地摔在地上,手肘和膝蓋結結實實地磕在尖銳的石子上,血立刻就滲了出來。
他愣了一秒,隨即爆發出驚天動地的哭聲,淚眼婆娑地望向站在不遠處的林木生,伸出手,期待被抱起來安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