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燼開始嘗試一些讓林木生感到費解、有些手足無措的社交行為。
比如講冷笑話。
或者更確切地說,是地獄笑話,並且在發現林木生沒笑之後,立刻繃緊臉,轉身走開,留下一個散發著低氣壓的背影。
這個轉變說來話長。
源頭得回溯到更早一次林木生去下城區找他,照例是在那家他們常去的麵館。
兩人正對著熱氣騰騰的面碗埋頭苦吃,獨眼老闆端著湯勺晃悠過來,一邊給阿燼碗裡添了勺濃湯,一邊拿那隻僅剩的眼睛,瞟著鄰桌一個扎著粗麻花辮、臉頰紅撲撲的姑娘。
「阿燼啊,」老闆壓低嗓門,用湯勺柄悄悄指了指那姑娘的方向,「瞧見沒?老李家的閨女,勤快著呢,沒少跟我打聽你。誇你幹活利落,人穩重,是個能靠得住的。」
林木生對這種場景見怪不怪了,阿燼其實很討女孩子喜歡。
那張冷臉配上一身腱子肉和幹活時那股不要命的狠勁,簡直是行走的荷爾蒙。
工會會長那個燙著大波浪、愛穿皮褲的女兒,每次阿燼去交單或接活,她的目光就跟強力膠一樣黏在他身上。
她會故意把交接文件掉在他腳邊,等他彎腰去撿時,踩著高跟皮靴的腳「不經意」蹭過他的褲腿;
她會在他靠在工會門口等消息時,「恰好」路過,帶起一陣香風,笑語盈盈地搭話。
工會裡其他人看在眼裡,背地裡沒少嘀咕阿燼是塊「捂不熱的鐵疙瘩」,或者用更粗俗的話猜測他「是不是哪兒有問題」。
這邊老闆還在繼續:
「你小子年紀也不小了,該成家了。總這麼一個人刀口舔血的算怎麼回事?趁早安定下來,老婆孩子熱炕頭多好。」
老闆的聲音不小,鄰桌那麻花辮姑娘臊得滿臉通紅,頭快埋進面碗裡。
老闆倒是越說越起勁,唾沫星子差點噴進阿燼的面碗裡。
「就是你這性子得改改,木頭疙瘩似的。以後哪個姑娘敢跟你?怎麼討老婆?別等到一把年紀,還是光棍一條,那多淒涼。」他說得痛心疾首。
林木生吸溜著麵條,心裡倒是有點讚同老闆的部分觀點。
姑娘們的熱情開始大都轟轟烈烈如野火,後面發現燒的是一塊壓根點不著的濕木頭,漸漸就覺得無趣又挫敗,自然就散了。
長此以往,阿燼確實容易落個「注孤生」的下場。反觀郁厭那傢伙,當年在收容所就是姑娘堆里的香餑餑,嘴甜會來事,現在更是混得風生水起。
阿燼若有所思,只在那碗熱氣騰騰的麵湯前沉默。末了,在老闆期待的目光下,擠出個「嗯」 。
老闆那隻獨眼差點翻到天靈蓋上去,氣得鬍子直翹:「朽木!朽木不可雕也!」
他恨恨地給林木生碗裡又加了一勺油亮的燉肉,嘟囔著「還是小木頭討人喜歡」,搖著頭走開了。
當晚,阿燼的手機搜索記錄悄悄多出幾條:
「怎麼和人聊天?」
「聊天話題有哪些?」
「笑話大全」
「怎麼判斷對方覺得你無聊?」
再於是,就有了後來那些讓林木生腳趾摳地的迷惑時刻。
更離譜的是,有一次林木生和他聊天時,阿燼居然當場掏出終端搜索「對方說xxx,如何回復」。被林木生抓個正著,搞得他哭笑不得。
後來在通訊里,林木生噼里啪啦打了一通毫無邏輯但情感極其充沛的「你才不無趣!你有趣得很!」式誇誇小作文,才讓阿燼默默收起了場外求助的通訊器,再也沒當著他的面幹過這種事了。
林木生戳著屏幕回復阿燼消息,想起之前這件事,嘴角不自覺帶了點笑意。
「開學典禮講話又臭又長,聽得我想把副校長塞講台底下。」
「喪彪啃魚乾.gif」
他手機相冊里塞滿了喪彪的丑照:
打哈欠時五官亂飛的、被強行戴上小帽子後一臉生無可戀的、偷吃魚乾被抓現行時眼神飄忽假裝看風景的……
這些照片被他配上文字,製作成一系列靈魂表情包:
「餓死了.jpg」(喪彪對著空碗哀嚎)、「困成貓.gif」(喪彪眼皮打架)、「懶得理你.png」(喪彪甩屁股)。
還有一張喪彪翻著白眼的,被他欽定為「已讀不回」專用圖。
林木生對這隻貓的愛延伸到了現實生活的各個角落。
房間裡擺著印有喪彪嫌棄臉的抱枕,有照著它大爺癱姿勢捏的黏土小擺件,連床頭都貼著它踩奶時一臉陶醉模樣的Q版貼紙。
他和阿燼的通訊記錄里,至少有一半的對話是靠這些貓臉表情包完成的。
從「早上好」(喪彪伸懶腰)到「我去殺人」(喪彪亮爪子),全用貓臉傳達。
阿燼那邊,最愛發的則是「喪彪罵罵咧咧.gif」配上文字「煩」,以及「喪彪揣手裝乖.jpg」配上文字「等你」。
林木生收起手機走出教學樓。遠處操場上幾個新生正在試穿新校服外套,笑聲飄過來又很快消散在風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