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木生單手插在褲兜里，步子邁得懶散。
小啞巴跟在他側後方半步遠的地方，低著頭，手指纏繞著自己書包肩帶的邊緣，把那塊布料捲起來又鬆開，鬆開又捲起來。
快走到學校主門廊，前面堵了一小群人。
幾個穿行政制服的校領導簇擁著一個裹得嚴實的身影往教學樓挪，旁邊有人撐著傘，擋住了大部分視線。
周圍的學生都下意識地讓開道路，投去或好奇或敬畏的目光。
「又是哪個大人物家的少爺小姐駕到了。」林木生心裡划過一句，腳下沒停。
聖格倫這種地方，哪天不冒出幾個前呼後擁的人物才叫奇怪。上城區頂尖的學府，最不缺的就是這種陣仗。
林木生拍了拍小啞巴的肩膀，示意他跟上，兩人便匯入人流，朝著各自的教學樓走去。小啞巴在讀初級部，教室在另一棟樓。
分開前，小啞巴的手指悄悄在林木生的袖口勾了一下，這是他的告別。
————
上午的課沉悶乏味。
歷史老師照本宣科，講的初級部就嚼爛了的舊紀元戰爭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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班主任再次強調了低段結束後分班考試的殘酷性，其他任課老師大多只是露個臉，簡單介紹了課程大綱和考核方式。
林木生支著下巴，指尖那支筆轉得飛快，視線落在窗外被教學樓切割成塊狀的天空上。
課間休息，教室里嗡嗡的說話聲漲起來。
新同學們開始互相試探著交流，報著名字、來自哪個初級部、家世背景。
前排那個叫祝許安的特招生一直很安靜，要麼低頭看書，要麼望著窗外，不太熱衷於社交。有人主動和他說話，他會點點頭，簡短地應一兩聲，不多話。
午休鈴響，學生們湧向食堂。
聖格倫的食堂分兩層，下層是普通餐區，人頭攢動，食物選擇有限但免費；
上層則是需額外付費的小灶和隔間包廂，環境清幽，服務周到。當然，價格也足夠讓普通學生錢包發抖。
不同年級、不同家世的學生自然形成一個個小圈子。
林木生習慣性往下層走，目光掃過靠窗的一排位置，很快找到了小啞巴。小啞巴也看見了他，抬起手，幅度很小地揮了一下。
林木生腳步剛想邁過去，耳朵捕捉到前方幾個女生壓著嗓子、卻壓不住興奮的議論：
「聽說了嗎？早上的陣仗……」
「真的假的？洛家的人？哪個洛家？」
「還能哪個？傳媒帝國的那個洛家啊！就是那個從來不在公開場合露面的小少爺！」
「真的假的？他不是一直病懨懨的在家養著嗎？」
「千真萬確！早上好多人都看見了，校領導親自去接的，排場可大了。」
洛彌亞。真的是他。他居然來聖格倫上學了？
幾乎是本能反應，林木生迅速改變了方向，沒有走向小啞巴，而是朝著離小啞巴最遠的一排空位走去。
他經過小啞巴身邊時，腳步沒停，只用氣音丟下一句：「聽著，從現在開始，在學校里，尤其是食堂、走廊這種公共場合，我們儘量別湊在一起。你吃你的，我吃我的，保持距離。明白嗎？」
小啞巴眼神瞬間暗下去，但他不問，只是輕輕點頭，收回目光繼續對付盤裡的東西。林木生這麼說，一定有理由。
洛彌亞或許記不清七八年前收容所里那個「小木頭」具體長什麼樣，但他絕對記得小啞巴。
一個斷舌、沉默、小尾巴一樣跟在「小木頭」身後的啞巴孩子，這種特徵組合太獨特了。
一旦洛彌亞看到小啞巴和自己在一起，立刻就能把「林木生」和當年的「小木頭」聯繫起來。
當年那點事雖然算不上血海深仇，但被一個背景深厚的病秧子少爺惦記上，絕不會是什麼愉快的體驗。林木生一點險都不想冒。
他在角落剛坐下，餐盤還沒放穩，江上游就端著堆得冒尖的盤子，大剌剌地在他對面坐下。
「今天太陽打西邊出來了？沒跟你那小跟班膩在一起？」江上游語氣愉悅，一邊說一邊挑剔地撥弄著自己餐盤裡的食物，「食堂的蔬菜永遠煮過頭。」
江上游一直覺得小啞巴對林木生那種沉默又黏糊的忠誠勁兒有點礙眼。
更隱秘的不爽，源於一次偶然的發現。
有次他去方宅找林木生談事，方家的管家無意間提到小啞巴晚上總愛往林木生房裡跑，天天晚上賴在林木生房間睡。
江上游心裡瞬間不平衡了——憑什麼那個啞巴能天天和林木生待一個屋？而他江上游，每周只有用「信用點」開路，才能換來林木生勉強同意在他房間留宿一夜。
這感覺就像花大價錢買了張門票，結果發現有人天天免費進VIP區。
林木生敷衍道：「食堂這麼大，非得擠一塊兒吃？」
餐盤裡的食物還沒動兩口，食堂入口處就傳來一陣騷動。
林木生抬起頭，看見洛彌亞在年級組長和兩名保鏢的陪同下走了進來。年級組長臉上堆著過分熱情的笑，正指著各個餐區介紹著。
他們一出現，原本嘈雜的人聲陡然降了下去。無數道目光，有的明目張胆，有的躲躲閃閃，都投向門口。
洛彌亞臉上掛著略顯靦腆的微笑，禮貌地聽著年級組長說話，眼睛掃過四周，在林木生的方向停頓一瞬，隨即又若無其事地移開。
林木生腦子裡快速過了一遍。
溫泉山莊那次沒頭沒尾的「感謝」後，方止衍那邊這幾個月收到的、被他找各種理由推掉的洛家發出的各類邀請函、茶會請柬……
這傢伙，不會是衝著他來的吧？
「稀罕事，」江上游也看到了，撇撇嘴，用叉子戳著自己盤子裡的肉，「他們家不是把他當瓷器一樣供著嗎？連風都怕吹倒他，居然捨得放出來了？」
「去年洛家的新年晚宴，我父親特意帶了禮物去看他，結果那小子隔著屏風說了兩句話就喊累，把我父親晾那兒半個多小時。」
江上游對這種病弱少爺沒什麼興趣，覺得無趣又麻煩，圈子裡的聚會也不見他參加，屬於點頭都嫌費勁的陌生人。
他曾跟著父親在某個晚宴上遠遠見過洛彌亞一次，那時洛彌亞更小，被一個高大的女僕小心翼翼地護著，只露了一面就被迅速帶離了大廳。
江上游切下一小塊肉，慢悠悠地說，「不過想想也是，洛里默再寶貝這個兒子，也不能把他一輩子關在家裡當擺設。」
「總得出來見見人，認識點有價值的朋友，學著點怎麼在豺狼堆里活下來，不然以後怎麼接手家族事業？光靠躲在房裡畫畫寫詩可不行。」
林木生若有所思：「你和洛彌亞很熟？」
「誰跟他熟。」江上游嗤笑，「五大財閥的晚宴上見過幾次，病怏怏的，沒意思。」
江上游對洛彌亞了解不多，但圈子就那麼大，從小聽過不少傳聞。
洛彌亞身體很差，差到據說洛家每年要花天文數字請上城區最好的醫生團隊專門維護他那脆皮身子。
江上游湊近林木生，「不過這小子有兩把刷子，去年洛氏不動聲色吃掉星光傳媒那樁案子，外面都說是他老子手筆，實際上的操盤手是他。」
林木生眼神微動，沒接話，低頭戳自己盤裡的東西。他得重新評估洛彌亞的危險等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