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所長掌權時期的收容所,空氣里飄著的規矩和現在不太一樣。
現在的修爾把這兒變成了弱肉強食的鬥獸場,所有孩子一視同仁,皮囊好壞沒用,眼淚沒用,討好的笑臉更沒用。
唯一的秤砣是你能不能搞到錢,搞到多少,搞錢的手段夠不夠利索。
能搞到錢的,算你有點本事,值得被放出去接著當韭菜;
搞不到的,是廢物,廢物有廢物的去處。拆零件,按斤兩賣,心肝脾肺腎眼角膜骨髓,總能榨出點油水。
但老所長時期不是。
老所長在乎貨品的品相。好看的,完整的,皮膚光滑沒留疤的,眼神里還殘存點靈氣的,能擺在上城區那些慈善晚宴的拍賣台上,賣出讓人咋舌的價錢。
修爾那時候就長得扎眼。
帶著刺的好看。
每一根髮絲都像浸過墨汁,就那麼沉沉地垂著,貼在額角,貼在頸後。發質偏硬,所以總是梳得一絲不苟,但總有幾縷不聽話的碎發從鬢角滑下來,在臉頰邊晃。
老所長試過給他剪短,但剪短了反而更顯輪廓,那股子野性壓不住,索性就隨它去了。
眉毛生得濃,但修得整齊,眉峰處有個細微的轉折,讓整張臉多了點冷硬的稜角。
眼型是狹長的,眼尾微微上挑,但弧度很克制,沒有半點女氣。瞳仁是綠的,暴雨前天空的那種暗綠,底下藏著雷電。
不笑的時候帶著點譏誚,像在無聲地問「你算個什麼東西」;真笑起來——如果他願意浪費表情的話——眼睛會彎成兩道危險的弧。
鼻樑很高,從眉骨直直地下來,中間有個小小的隆起,那是小時候打架被人用磚頭砸的,骨頭斷了沒接好,留下個不明顯的駝峰。
嘴唇薄,顏色淡。嘴角有兩個很淺的窩,像兩個小小的括號,把所有的情緒都括在裡面,不讓它們跑出來。
他很少開口,因為覺得跟蠢貨說話是謀殺自己的時間。不得不說話時,嘴唇開合的幅度小,聲音低,帶著點沙啞。
老所長喜歡他這張臉。
那喜歡不是慈愛,是屠夫掂量一塊好肉的眼神,帶著點估價的審慎和占有的得意。
他粗糙的手指會捏住修爾的下巴,指腹蹭過少年還帶著點軟肉的顴骨,往左扳,往右扳。
「這張臉能賣大價錢。」老所長的聲音總是含著一口痰,黏糊糊的,「眼睛顏色特別,綠得跟後山墳地里的鬼火似的。頭髮也黑得正,不像那些雜毛崽子,黃不黃黑不黑。」
上城區那些穿著光鮮、身上飄著香水味的有錢人,隔三差五會來收容所轉悠。
他們不說是來買孩子,說是領養,是慈善,是「給這些可憐蟲一個家」。
但他們挑人的標準很直白——
要好看的,要特別的,要那種眼神里還留著點野性、但骨架已經能看出未來挺拔輪廓的,最好是有點故事感,能拿出去當談資的。
修爾這張臉,符合所有條件。
不止一個客人指著他說過「這個不錯」,眼神里的興趣明晃晃的。
但老所長沒賣他。
也沒寵他。
就是放著。
讓他跟其他幾十個孩子擠在大通鋪上,睡同一條硬得硌骨頭的薄褥子,干同樣的活。
掃地,擦窗,清理廁所,或者去後院那小塊菜地拔草。
犯錯的時候——比如不聽話,頂嘴,偷東西被抓,或者單純讓老所長心情不好了——懲罰不是鞭子,是禁閉室。
禁閉室在地下一層。
那地方原本是個儲藏間,後來改成了懲罰室。
沒有窗戶,沒有燈,只有一扇鐵門。空間小得離譜,成年人進去只能蜷縮著,小孩能勉強坐著,但腿伸不直。
地面是水泥的,常年滲著陰冷的潮氣,摸上去濕漉漉的。牆角有排水溝,但早就堵死了,積著一層發黑髮臭的黏液。
門一關,就是徹底的黑暗和寂靜。
那種靜是連自己心跳聲都顯得震耳欲聾的靜。耳朵里會嗡嗡作響,時間長了,會產生幻聽。
好像有人在遠處說話,絮絮叨叨,聽不清內容;好像有腳步聲,由遠及近,又慢慢走遠。但側耳去聽,又什麼都沒有。
你要在裡面待多久?一天?兩天?不知道。老所長不說,你只能等。
關進去就不給吃的,不給水。
渴得受不了,就用舌頭去舔牆壁上凝結的水汽,那水汽帶著一股子石灰和黴菌的澀味,舔多了舌頭會發麻。
餓得胃抽筋就蜷縮起來,把膝蓋頂在胃部,用身體的壓力對抗那種空洞的絞痛。
修爾被關的次數很多。
因為他總是不服管。
第一次被關那年收容所來了批捐贈物資,是上城區慈善基金會送來的舊衣服。孩子們排隊去領,修爾排在最前面。
發衣服的是個年輕女人,她遞給修爾一件襯衫,料子很好,但袖口破了。
修爾沒接。
「我要那件。」他指著旁邊那件完好的。
「小朋友,衣服是隨機發的,不能挑哦。」女人說。
「我要那件。」修爾重複。
女人看向老所長。老所長走過來,壓低聲音說:「別鬧,拿了就走。」
修爾站著不動。
老所長臉色沉下來,揪著他的胳膊把他拖到一邊。
「你知不知道自己在幹什麼?」老所長說,「那是上城區來的善心人,得罪了他們,以後誰還給我們捐東西?」
「我要那件完好的。」修爾說。
沒有「請」,沒有「可不可以」,沒有半點迂迴和委婉。
就是直直地把他要的東西攤開來,擺在對方面前。
修爾總是用這種平靜到挑釁的語氣說話。
想要什麼,直接說。不想要什麼,也直接說。
覺得你蠢,就懶得理你。
覺得有必要提醒你一下你有多蠢,就直接把事實糊你臉上。字字砸在實處,不繞彎子,不粉飾。
老所長鬆開手,對那女人笑了笑。
「孩子不懂事,您別介意。」他說,然後轉向修爾,「去禁閉室。什麼時候知道錯了,什麼時候出來。」
每次關進去,他就在黑暗裡數時間。
一開始數秒,數到六十,再從頭開始。後來數分,數到六十個六十。再後來,黑暗把時間拉得很長,長得沒有盡頭。
他能聽見血液在耳朵里流動的聲音,胃因為飢餓而發出的咕嚕聲。
沒有光,就沒有方向,沒有上下左右,只有一片虛無的黑。
最難受的是排泄。
禁閉室里沒有馬桶,只能就地解決。一開始他還忍著,憋到渾身發抖,最後實在憋不住了,就在角落裡解決,反正那股臊味很快就會混進原本就有的腐臭里,分不清彼此。
關得久了,他就睡在那片污穢里。
身體因為脫水和飢餓而虛弱,連挪動位置的力氣都沒有。
意識在黑暗裡漂浮,時清醒時模糊。
有時候他會產生幻覺,看見光從根本不存在的窗戶透進來,在地面上投出菱形的光斑。
那光斑會移動,會變化,會幻化成各種形狀。有時是蝴蝶,有時是飛鳥,有時是母親的臉。
他其實根本不知道母親長什麼樣,老所長沒說過,收容所里也沒人見過。
但黑暗裡會出現一張模糊的女人的臉,輪廓柔和,眼睛很大,嘴唇微微張開,像要說什麼。那張臉對他笑,笑容很淡,然後慢慢消散。
關於母親的傳聞,他在收容所里聽過一些。
有人說他母親是個瘋子,懷孕了還接客,客人嫌她肚子礙事,給的錢少一半。
有人說她其實挺漂亮,在下城區那片破棚戶區里算得上出挑,所以總有人光顧,懷了也不知道是誰的種。
還有一種說法是:她根本不想生這個孩子。
懷孕是意外,她想打掉,但沒錢,也找不到地方做手術。拖到快生了,她想自己解決,用鐵絲,用玻璃,用一切能找到的尖銳東西往肚子裡捅。
但沒成功,孩子還是生下來了,她也死了。
但有一點可以肯定的是:
他媽是個妓女,在下城區最髒的巷子裡接客,懷孕了也不知道是誰的種。生他的時候難產,血崩,死在公共廁所的隔間裡。
收容所的人把他撿回來,隨便起了個編號。
老所長對名字這回事兒不怎麼上心。他說名字是上等人的玩意兒,下城區的垃圾不配擁有。有編號就夠了,好記,好管,死了也好銷帳。
收容所里的孩子大多只有編號,用特製的墨水刺在手腕內側,外面再覆一層透明的保護膜。那墨水洗不掉,也磨不淡。
修爾手腕上也有,A-19,墨綠色的數字刺進皮膚里,邊緣有些暈染。
數字本身沒有意義,只是便於管理,統計,在某個孩子死了或者被賣掉了之後,在名冊上劃掉一行。
但他不喜歡那個編號。
七歲那年,他學會了認字。
收容所有本破字典,缺頁少角,封面早就掉了,用麻繩勉強捆著。那字典不知道是誰留下的,被孩子們翻得起了毛邊,紙頁泛黃髮脆,一碰就掉渣。
他翻到「修」字。
釋義:整治,使完美;學習,鑽研;長,高。
他翻到「爾」字。
釋義:你;如此,這樣;詞尾,無實義。
他把兩個字拼在一起。
修爾。
整治自己,使自己完美;學習,鑽研;長高。你,如此,這樣。
他覺得這名字好。
那時候收容所里的孩子分兩種。
一種是要「物盡其用」的。
這些孩子通常是父母為了換一筆快錢,或者甩掉一個拖累,主動送過來的。年紀小,懵懵懂懂,哭鬧幾天就蔫了。
他們是消耗品,被安排去干最髒最累的活,或者直接培訓成特殊癖好者的玩物。
病了,傷了,死了,就從名冊上劃掉,然後從源源不斷送來的新貨里補上。
他們的未來一眼能看到頭。
要麼在意外中變成一具屍體,被扔去後山亂葬崗;要麼在失去價值後,被拆成零件,按斤論兩地賣掉。
沒有贖身,沒有自由,連想都別想。
老所長時期的收容所,進來就是簽了賣身契,命和身子都不再屬於自己,是掛在帳本上的一串數字,是待價而沽的一堆肉。
另一種,是要「長期培養」的。
這類孩子少。
要麼是像修爾這樣的原住民,從嬰兒時期就被遺棄在這裡,根就扎在這片爛泥里;
要麼是特殊渠道送來的,身上帶著點說不清道不明的秘密,或者被寄予了期望。
他們會被教認字,學算數,學一點粗淺的禮儀。
老所長在他們身上投入更多時間和資源,不是出於仁慈,而是期待更高的回報。
要麼培養成得力的助手,幫他管理這間龐大的人肉作坊;要麼打磨成更精緻的商品,將來賣去出價更闊綽的地方。
修爾不在那個消耗品的隊列里。
他是收容所里少數幾個原住民。剛出生就被扔在門口,裹著條髒兮兮的毯子,旁邊有張字條,上面潦草地寫著「妓女生的,父不詳」。
他是在收容所長大的,從會爬就在水泥地上摸爬滾打,從會說話就學著察言觀色。
老所長親自教他認字。用的就是那本破字典,還有收容所里積年累月的帳本。
老所長點著帳本上的數字:
「看清楚了,這是進項,這是出項。人死了,是損耗,要記在這裡。賣了,是收入,要記在這裡。一筆都不能錯。」
也教他算數。
用後院菜地里拔下來的蘿蔔,或者倉庫里清點出來的、生了蟲的米粒。
「十個蘿蔔,賣掉七個,還剩幾個?被老鼠啃了兩個,實際能吃的還剩幾個?算!」
更多時候,是教他看人臉色。
「那個穿灰西裝、戴眼鏡的,是上城區銀環議會的小辦事員,手頭緊,好面子。跟他說話,腰彎低點,話挑好聽的說,但價錢一分不能少。」
「那個胖女人,是個富商養在外頭的。她來挑人,不要機靈的,要看著老實木訥的。越傻越好,好控制。」
「還有那些穿著制服、打著慈善旗號來的,最要小心。他們給東西,是要換名聲的。東西可以拿,但別真把他們當菩薩供著。他們問什麼,挑能說的說,不能說的,一個字都別漏。」
有時候,夜深人靜,老所長算完一天的帳,會盯著修爾看很久。看著看著,老所長會嘆口氣。
「你這張臉……倒是隨了你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