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燼腦子裡轉了幾圈,林木生已經跳過雷奧那個名字,滑進了下一個話題區域。
郁厭。
名字一出,房間裡的空氣往下沉了幾寸。
郁厭這幾天跟阿燼的關係有點僵。
僵的點在於洛彌亞這條命。
阿燼想把它掐斷。郁厭不讓,他伸手擋在中間,說留著。
「第一,他是洛家這一代唯一的男性繼承人,他要是死了,洛里默會啟動所有資源去查,查到下城區這邊,我們這些人沒一個能抗住那種級別的追索反撲。」
「第二,他是我姐姐的孩子。我姐已經不在了,我沒法看著她兒子死在我眼皮底下,我做不到。」
阿燼的立場也很直白。
「你姐是你姐,她兒子是她兒子。你姐要是活著,知道你護著她兒子繼續玩這種剝活人皮的買賣,你覺得她會伸手抱你腦袋誇你是好舅舅?」
「洛彌亞把人家獨女剝了一半皮掛在那兒給人看,逼到老會長自殺。這筆血帳,得用命來平。」
老會長叫什麼名字,很多人記不全。大家一般喊他獨眼老張。
阿燼認識老張是在很多年前,具體幾個寒暑輪轉沒細數。碰頭地點在一家麵館里。
麵館老闆不是別人,正是老會長本人。
這館子最開始是老會長亡妻生前開的買賣。妻子走得早,留下個半大的女兒,外加這小店。
老會長後來爬上工會會長的位置,也沒捨得把店鋪關掉,雇了倆幫工繼續開灶賣面,算是在那段日子之外留個念想的喘氣孔。
他煮的麵條湯底味道夠重,夠燙,鹽巴和辣子油比例調得刁。下城區沒那麼多閒情挑剔風味層次,舌頭麻木的人就需要這些東西狠狠砸上去。
那片區域誰家有人在外頭被人打斷了胳膊斷了腿,只要沒死當場,拖去蛇頭診所之前總是習慣先拐到老張店裡喝碗面填肚子。
阿燼這些年跟老會長打交道次數不少。
有時候是去他那店裡接活,有時候是路過順便坐下蹭碗湯水熱氣騰騰的面,順便聽老會長嘮叨幾句最近哪片工地又欠工錢了,誰家孩子被上城區的廠主扣了工資。
老會長屬於那種罕見地想多做點正經事、而不是單純斂財或擴張幫派地盤的另類人物。
他坐在那個會長交椅上坐了挺多年,管的範圍覆蓋一切跟「工作」二字沾點關係的門類。
不光是工地搬磚、碼頭裝貨、倉庫分揀這些粗重體力活。
還包括了從下城區往上城區輸入人員的審核審批。
上城區的工廠有時需要一些願意接受超長時間勞動的廉價勞力。
上城區的一些特殊服務行業,需要一批面容姣好體格勻稱、價格遠低於上城區行情的年輕人補充進去,滿足富人們的口味。
這些人員的進出關口,歸下城區工會蓋章批放,把檔案轉發給上城區對接的相關單位,進行下一步的招錄面試等安排。
這裡面牽扯到一個特殊的領域,娛樂產業的選人渠道。
洛家就是掌控這片區域的巨頭之一。
他們會以「提供未來娛樂行業前景」「輸送演藝新生力」「實現跨越階級的明星夢想」等名義,從下城區這邊篩選外貌條件過硬的年輕人,不管男女,簽約培訓再送去上城區包裝。
但是這些合同里隱藏的條款極為苛刻。
天價解約金、工作時間長度無法預測、個人信息隨時可商業化二次利用、包含「無理由配合公司安排的一切非合同列明類活動」這樣的開放承諾。
老會長對這塊東西盯得特別緊。
凡是洛家經紀公司遞交過來的材料,他都會額外加一道覆核程序,反覆確認上面簽字的那些「本人知情且自願同意遵守」這句話,是不是真的是本人在絕對清醒、沒受任何外部壓力的情況下籤上去的。
有一段時間他甚至暫停了所有跟洛家相關的通行證簽署。
這些操作惹惱了洛家。
他們一開始嘗試走正常溝通渠道,開出的條件是分一部分利潤回扣給老會長個人帳戶,讓他默許通過審核即可。
老會長拒絕簽字。
對方見談判沒結果,轉而使出更狠的招。
老會長被迫妥協了一陣,簽署了幾筆放行權。
但私下裡他沒停下秘密整理那些搜集來的受害者資料。
他盤算著,等女兒再年長几歲可以自我保護後,就把手頭證據材料一次性全部端到聚光燈下,與壓在頭頂的洛氏財閥玩最後一把。
可惜他女兒先一步被捆走。
老會長自己結果了自己,用死把這件事畫上句號。
他不願意用自己的屈服為洛家打開剝削通道,又不忍心眼睜睜看著女兒被折磨致死。
於是他選了第三條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