修爾點點頭:
「聚會是一部分。島的位置剛好在上城區和下城區之間的航運盲區里。法律管轄權模糊,兩邊的巡海船都不願意靠近這片風暴頻發的地方。」
「所以你看,地理位置上這地方天生適合成為灰色地帶。」
「我需要一個自己能完全說了算的場子,跟那些不方便露臉的客戶做點生意。」
「有些人不想在海關系統里留下入境腳印,有些貨不能塞進貨櫃里漂洋過海。」
「比如一些有錢人想要但又不能公開要的東西。器官,血液,骨髓,或者其他……特殊材料。有時候是實驗需要,有時候純粹是收藏癖。」
「你們會怎麼提供?」林木生問。
「看需求。客戶要的東西五花八門,有時候是活的,有時候是死的,有時候是整的,有時候是散件。」
「如果客戶要新鮮的,就在島上現取。如果客戶只想要成品,就從下城區那邊直接發貨。」
「也有時候是送人。某些需要暫時消失一段時間的人,會被送到這裡。等風頭過了再換個身份送回去。」
「有個小起降坪,送貨接貨都方便,不用跟碼頭那些眼睛打招呼。」
林木生腦子裡「嗡」了一聲。
「你是說……你們還幫人洗身份?」
「嚴格來說不叫洗,叫置換。把舊身份的數據抹掉,把新身份的資料植入。當然,價格不便宜。」
「你為什麼要告訴我這些。」
「因為我剛才想了一下,讓你一無所知地被我按在地板上玩也挺無趣的。不如給你一點武器,讓你下次面對我的時候,能打得稍微用點腦子。」
「順便,」他補了一句,「提前告訴你這個世界的運行邏輯,省得你將來摔跤的時候哭得太慘。」
「你沒必要別拿那種眼神看我。我是一個商人,我供應的東西只是恰巧有市場需求。」
「你覺得是誰在買?」
「你以為那些衣冠楚楚的先生女士背地裡是什麼樣子,他們只是比明碼標價的雞鴨更擅長隱藏欲望而已。」
「那些每天在鏡頭上教育窮人要有底線、努力工作改善生活的嘴臉,那些掌控著輿論和資源分配的上層建築。他們私下裡會派人來我這挑貨。」
「這島上所有交易,參與的人是自願的。包括商品。」
「人性就是這麼回事,」修爾繼續說道,「給夠錢,給夠希望,人什麼都能賣。」
「賣命,賣尊嚴,賣未來。我只不過是把這個過程規範化了,合法化了,讓買賣雙方都體面一點。」
林木生回:
「你聽起來像是在給自己找道德高地。把自己包裝成需求的服務提供者,而不是製造需求的惡魔。」
修爾笑了:
「道德高地那種東西是給有道德包袱的人用的。我沒有過那種東西。」
「而且你這話說反了。需求本身就在那裡,不是我製造的。」
「你覺得那些買主是我培養出來的?他們在我出現之前就已經在花大價錢搞那些東西了。」
「我不做這個市場,別人也會做。區別只在於別人做的時候可能會把事情搞砸連累更多人。我至少能在中間控制一下質量,保證交易雙方都不會鬧出大亂子。」
修爾說的有一部分是事實,但林木生不接受這個邏輯的全部:
「世界上有些事情確實無法改變,但是人可以選擇怎麼面對它。」
「有的人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假裝沒看見。有的人參與進去,從裡面撈一把。有的人站在對立面去抵抗。」
「這三個選擇都是人自己做的。你連無視都沒選。你選了加入,還把自己包裝成一個合理的角色。」
「我對你的選擇沒有意見。但你別說得好像你沒得選。你只是覺得那樣最划算。」
林木生說完,屋裡安靜了幾秒。海浪聲從外面滲進來。
修爾看著他,那種專注的眼神里有點新鮮的內容。
他彎下腰湊到離林木生臉很近的位置:
「如果你想聽正義宣言可以去方止衍那裡讓他給你念幾段演講稿,他書房裡堆著不少類似的東西。」
「我只負責讓規則不崩。規則保護的是秩序,不是正義。至於誰死在秩序里,是優勝劣汰。」
林木生聽見這句話的時候,腦子裡莫名其妙飄過去江鄰的影子。
江鄰把下城區的人都看作垃圾。
修爾不一樣,這人是一視同仁地把大部分人——不管是上城區的還是下城區——都看成廢物。
他真的打心眼裡覺得只有那麼一小撮人才配活下來,剩下的要麼是能力不夠,要麼是運氣太差。
如果你已經淪為了別人的獵物或者商品,那是你沒本事跳出那個坑。
能力決定位置,位置決定價值。這就是他信奉的自然規律。
這種認知讓修爾有時候顯得比江鄰還瘋。
江鄰的恨和嫌棄是有方向的,衝著集體。
修爾的看透和冷酷是沒有方向的,他對著整個世界都是「你們玩不下去別怪我」的表情。
林木生發現自己在想三年前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