修爾的綠眼睛看向林木生,手指在酒瓶邊緣敲了敲。
「你覺得他們來幹什麼。」
「我不知道才問你。」林木生把下巴擱在交疊的手臂上,「要是猜得到我還問你幹嘛。」
「但我知道肯定不是來度假的。海里有水母,陸地上有花豹,唯一的娛樂設施是你那把槍和一個能看回放的監控屏。正常人誰會跑來這種地方度假。」
「所以那些人是誰?每年固定來你這兒開聯誼會?」
「固定時間,固定人數,固定等級。」修爾說得平淡,「內容不方便告訴你。但可以跟你保證不是什麼陽光健康的社交活動。」
「為什麼?」
「因為你不夠資格被邀請。方止衍也不會同意你去。」
「你不是我們圈子裡的人,沒有引薦人,沒有擔保,最重要的是你沒有帶任何籌碼過來。」
「這裡的規矩是所有人都必須拿出一點能互相牽制的東西,否則你沒資格坐在那張桌子上。」
「我告訴你是因為過幾天也得告訴你,現在提前給你打個預防針。」
「這島每年有兩個時段會被清場。那些在新聞里教人向善的人物們會來這裡交換一些體面社會不流通的東西。」
林木生問:「方止衍知道這個活動的存在?他來過?」
「比你現在的年紀還小的時候,他就在這見過第一批人。過幾天你住的那棟房子附近還會搬進一批新臉孔。」
「聚會?」
「你見過的那些聚會只算幼兒園聯歡。但這麼叫也行。更準確點是一幫上流人下流的時間。他們在會議室里簽合同的手晚上會伸進別人褲襠里。」
「這裡的聚會有幾個鐵規矩:戴面具入場、不帶保鏢、通訊設備沒收。我需要確保參加的人都是光著屁股進來的,誰也別想偷錄什麼證據。」
「聽起來像是互相留把柄的爛事。」林木生說,「你要拉誰下水,就讓誰在這裡留下點這輩子都洗不掉的痕跡。」
修爾沒否認。
「每個人都有不想讓人知道的側面。有人喜歡折磨人,有人喜歡被打,有人喜歡看別人折磨人,有人需要被看。在這個島上,他們什麼都能幹。死了人扔海里餵魚就行。」
「方止衍也幹了?」
林木生問完這句話就後悔了,他不知道自己到底想問什麼。
他只是很難把方止衍那張冷靜到無欲無求的臉,塞進修爾描述的這幅畫裡。
「這聽起來不像是方止衍會玩的東西。這種聚會上的人渣遊戲我以為是你的專利。」
修爾聽完這話笑了。
「你對方止衍濾鏡太重了。」
「你覺得他應該是什麼樣的人?每天晚上回家給你批作業,放假帶你去滑雪,偶爾跟競爭對手吃頓飯,然後回書房處理文件。這就是你認識的方止衍全部嗎?」
「方止衍能在那個位置上坐穩這麼多年,你覺得他是憑善良和原則嗎?」
「不是。是因為他能同時玩很多遊戲。他在會議室里談公平,在家裡教你做自由人,在我這也能面無表情地看完一整場人肉拍賣會,出價買到自己想要的籌碼。」
「你要習慣這種分裂,在名利場活得久的人都有好幾張臉。你覺得你認識的那個方止衍才是真的?那只是因為你在他的特殊名單里。」
「他可能會去參加這種聚會,但他不會做那些事。」林木生反駁。
「那是因為他現在有你。」修爾說,「養你要花精力維持形象,保證自己不會被你當成怪物。但他以前呢?」
林木生當然知道方止衍不是聖人。
一個人不可能在深淵裡穿行多年還能保持純粹。
要麼被深淵吞噬,要麼學會了怎麼跟深淵共生。
下城區的項目推進過程中,被清理掉的障礙和被犧牲掉的損耗,林木生通過阿燼的渠道聽說過一些。
但聽到修爾用這麼具體的詞去描述這些事,像是把一張畫從遠處拉到眼前,每個細節都看得清清楚楚讓人無法再自欺欺人。
方止衍每年都會消失的幾天裡,是否就是飛來這裡,戴上某個款式的面具,和其他那些掌握著世界走向的人們一起參加那些「不方便說」的聚會?
他想問方止衍具體做什麼,但直覺告訴他這個問題不能現在問。
林木生忽然想起另一個問題。
「你之前說,你跟方止衍一起埋過幾具屍體?是在這個聚會上嗎?」
「怎麼,好奇?」
「有點。」
「那些事,等你再長大一點再說。」
林木生覺得這句話從修爾嘴裡說出來格外諷刺。
幾分鐘前還給他喝烈酒的人,現在跟他說「等長大再說」。
「你剛才還讓我喝酒。」
「喝酒和聽死人的故事是兩回事。酒喝下去,頂多難受一晚上。故事聽進去,可能忘不掉。」
「那聽聽別的。你呢?」林木生盯著修爾,「你在這裡扮演什麼角色。牽線搭橋的皮條客?」
「我提供空間,制定基本規則,維持場子裡的秩序。如果有人在我的地盤上壞了規矩,我會親自讓他明白為什麼這片海里的鯊魚總能吃飽。」
「至於聚會內容,那是客人們自己決定的事。我只是確保無論發生什麼都不留痕跡。」
林木生若有所思:
「所以島上那些別墅就是給這些人準備的。他們來的時候住在那裡,走了以後你們把房間清理乾淨等待下一批。」
「聰明。」
「你買島也不只是為了辦這個邪惡聚會吧?那個小起降坪,我來的那天看見有飛機剛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