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木生抬眼掃過周圍神色各異的同學:
「我是男生。」
宴會廳靜了一瞬。
這個問題實在簡單得有些可笑。
林木生現在就穿著聖格倫學院男生制服,肩背雖然清瘦,卻無論如何也不會被錯認成女生。
拿這種人盡皆知的事實測試機器,確實再合適不過。
有人已經忍不住催促:「這還用測嗎?肯定是綠——」
「滴」的一聲銳響劈開了他的話。
頭盔正中央的指示燈劇烈閃爍兩下,亮起一片刺目的紅。
那人後半句話哽在喉嚨里。
滿屋子伸長的脖子仿佛被一隻無形的手同時掐住了。短暫的死寂過後,低低的議論聲炸開:
「紅燈?」
「真壞了啊!」
方才負責傳遞頭盔的男生縮了一下肩膀,慌忙擠出人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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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會是我弄壞的吧?剛才傳過去的時候,它從沙發邊上磕了一下……我還以為沒事。」
「你怎麼不早說?」旁邊的人推了他一把。
「就輕輕磕了一下!誰知道這麼不經摔?」
方才還釘在祝許安身上的惡意,頃刻間找到了新的出口。
一群人七嘴八舌地圍著那台測謊儀爭論起來,仿佛只要罵得夠大聲,剛才對祝許安的羞辱便從未發生過。
林木生抬手解開搭扣,慢條斯理地將頭盔從頭上扯了下來:
「看來班長說得沒錯。」
他把測謊儀推回洛彌亞面前,唇角懶洋洋地一扯:
「機器壞了。」
————————
那片紅光亮起來的一剎那,洛彌亞搭在桌沿的手指倏然收緊。
這怎麼可能?這問題怎麼可能出錯?
後台沒有人動過。
他也沒有下達亮紅燈的指令。
那這盞燈為什麼會亮?
測謊儀並不真正辨別語言的真假,只捕捉人在撒謊時驟然變化的心率、呼吸、皮膚電阻與微表情。
經過特殊訓練的人,的確可以控制這些反應,故意誘導機器給出相反的結果。
可這樣的人極少。
哪怕洛家專門豢養的審訊人員,也不是人人都能做到。
林木生才多大,竟能坐在無數雙眼睛底下,面不改色地哄騙機器?
是方止衍教的?
方止衍私底下究竟把林木生訓練成了什麼東西?
洛彌亞接住頭盔,目光卻仍停在林木生身上。
短短數息之間,最初那點受人打斷的不悅已經褪得乾乾淨淨,取而代之的是壓不住的興味。
又多了一層。
林木生身上究竟還藏著多少層皮?
真想一層一層,全剝下來看看。
——————
祝許安仍坐在原來的位置上。
四周的議論驟然改道,從他身邊轟隆隆地沖了過去,再沒有人等著看他如何喝下那兩杯足以叫他失態的烈酒。
他攥在膝上的手卻沒有鬆開。
遲來的疼痛順著手臂往上爬,把方才那場幾乎將他生吞活剝的羞辱壓下去一些。
口袋裡的手機硌著大腿。
在他開口前手機曾輕輕震動過。
那條信息來自一個沒有保存姓名的臨時號碼,內容只有一句話。
【回答沒有自願。】
這個號碼從未聯繫過他,措辭也短得近乎命令,可他仍舊認出來了。
是林木生。
嚴格說來,他確實是為了錢答應洛彌亞的交易。
婆婆躺在重症監護室里,每一天都要燒掉他根本拿不出的數字。
洛彌亞將錢擺在他面前時,他明明知道那是一條套在脖子上的鎖鏈,仍舊親手將它撿了起來。
沒有人按著他的手簽字。
他說「沒有」,測謊儀亮起紅燈,並不冤枉。
可只要他承認,別人便不會再在乎他為何需要那筆錢,也不會在乎洛彌亞究竟對他做過什麼。
他們只會說,他是自願的。
是他自己賣掉了自己。
林木生讓他說沒有,又在測謊儀亮起紅燈後站出來,將那盞足以毀掉他的燈變成了一個荒謬的錯誤。
他究竟用了什麼辦法?
祝許安抬起眼,越過那些仍在爭論的身影,望向幾步之外的林木生。
林木生已經摘掉了頭盔,神情冷淡,沒有往這邊偏一下目光,仿佛方才的一切都只是一時興起,與祝許安毫無關係。
又是這樣。
祝許安的指尖蜷進掌心,指甲抵著那幾道方才掐出的紅痕,微微發著疼。
他早已習慣了林木生這副姿態。
在學校走廊上碰見,林木生要麼低頭看手機,要麼側過身與旁邊的人說話,目光從他身上掠過時連半秒都不會多停。
偶爾在食堂排隊時隔了兩三個人,他若多看林木生一眼,對方便會立刻轉開視線,仿佛他是什麼不該出現在此地的陌生面孔。
起初他覺得這就是林木生對待所有人的方式。冷淡疏離,拒人於千里之外。
可後來他慢慢發現,不是的。
林木生對別人不這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