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承烈聽完,臉色總算緩和了一些。
可那也只是一瞬。「你有這個心思,至少還不算徹底沒救。」
他看著寧親王。「可那匈奴單于能坐穩王庭,絕不只是因為他會騎馬射箭。你既然知道他野心不小,又憑什麼認定他會老老實實按你的安排進兵?」
「他當然不會老實。」寧親王笑了笑。「所以我才把蕭叔請來。」
「我只知道他答應出兩萬騎。至於到底會帶多少人,會不會暗中另走一條路,進關以後又會做什麼,我同樣拿不準。」
「既然如此,你還敢放他進來?」
「至少值得一試。」寧親王說得很平靜。
蕭承烈冷聲道:「只怕結果未必如你所願。」
「這點我自然知曉。」寧親王沒有否認。「我會親自下場,與蕭叔你一起共擊匈奴。」
「不過至於怎麼打,哪裡設伏,如何斷糧,怎麼讓大單于相信咱們已經兩敗俱傷,這些事情,蕭叔比我更懂。」
「我今日把您請來,就是想和您商量一下,咱們怎麼把他們全部留在關內。」
蕭承烈盯著他看了一會兒。「咱們?你倒是喊得親熱。」
寧親王沒有接這句話,只說道:「蕭叔先前說得沒錯。」
「我與皇兄之間再怎麼鬧,也是自家的事。這天下最後不管歸我,還是歸皇兄,終究還是大雍的天下。」
「胡人不能染指。」
蕭承烈嘆了口氣。「說到底,你還是不肯放下那張椅子。」
「蕭叔。」寧親王臉上的笑淡了。「都走到這一步了,哪還有放下的道理?」
蕭承烈問道:「若本王不答應呢?」
寧親王看著他。「蕭叔不會不答應。」
「本王可以退回洛陽,守住城牆、含嘉倉和虎牢。」
「皇兄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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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河橋大營擋得住胡騎衝擊嗎?」
「況且,您當真敢賭,本王在走投無路的時候,會不會徹底與胡人聯手?」
蕭承烈的眼中再次湧起怒意。
「你真是瘋了。」
「或許吧。」寧親王道:「可我並不是只想坐上皇位,我要的是天下歸心。現在這幫世家大族成什麼樣了?蕭叔,你不會不知道。皇兄心太軟了,他做不成事。」
蕭承烈冷笑道:「行了,你也別在這反覆與我說了。我知道你心狠了。」
寧親王沉默了一下。「我知道你不信我。其實,我若真把這些事情做成,到時還位於皇兄也未嘗不可。只不過,他不可能相信我,全天下的人也不可能信我。無所謂了,若真能做到,哪怕遺臭萬年又有何妨?」
蕭承烈看著寧親王臉上近乎偏執的神情,忽然不想再爭了。
眼前這個人已經把自己說服了。繼續說下去沒有任何意義。
「此事,本王答應不了你。」蕭承烈轉身收起案上的玉佩。「陛下把河橋諸軍交給了我,我必須先向陛下稟明。」
「今日我不抓你,是念在先皇后最後一點情分。」
「至於下一次見面……」
他回頭看了寧親王一眼。
「若不是為了殺胡,咱們便只能是戰場上的敵人。」
寧親王后退一步,鄭重地彎下腰。
「那便請蕭叔回去以後,好好勸一勸皇兄。」
「至少這一次,我確實想把北邊這個禍患一舉除掉。」
蕭承烈沒有回答。他翻身上馬,帶著十名親衛一路向河橋而去。
路上沒有說一句話。西軍親衛跟在後面,也沒人敢問。
蕭承烈年輕時便在邊關領過兵。
西羌、匈奴、鮮卑,各部的打法,他都親眼見過。草原騎兵最可怕的從來不只是沖陣。
他們進退快,散得開。
一場仗打不贏,轉身幾十里便沒了蹤影。過幾日又突然出現在你的糧道、馬場和渡口旁邊。
寧親王想把人全留下,談何容易?
可胡騎已經在路上。
再難,也得打。
……
回到河橋南營以後,蕭承烈沒有先去自己的營帳。
他直接進了成平帝的中軍,解下佩劍,走到御案前跪了下去。
不是平日見駕時的單膝行禮。
而是雙膝跪地,重重叩首。
成平帝看得一愣。「蕭叔,你這是做什麼?」
蕭承烈抬起頭。「陛下,老臣有罪。老臣今日瞞著陛下,去見了寧王。」
帳內一下安靜下來。
成平帝臉上的神情變了幾次。
驚訝。
不解。
最後只剩下一種說不出的疲憊。
過了許久,他才問道:
「蕭叔。」
「難道連你也覺得,朕不配坐這個皇位?」
「你也要反朕嗎?」
「陛下!」
蕭承烈再次叩首。
「老臣若有此心,今日便不會回來了,更不會主動將此事告知陛下。」
成平帝坐在那裡看了他一會兒,最終擺了擺手。
「起來吧。」
「說說看。老七把你叫去,到底想做什麼?」
蕭承烈沒有起身。
「寧王引了胡騎入關。」
成平帝猛地從座位上站了起來。
「什麼?他把匈奴人叫進來了?」
「他怎麼敢!」
桌上的茶盞被衣袖帶倒,摔在地上,裂成幾塊。
「他與朕爭皇位,朕尚且可以說這是兄弟鬩牆。」
「可引胡入關算什麼?他這是要掘大雍的根!」
「陛下稍安勿躁。」蕭承烈沉聲道:「寧王聲稱,他並非想讓胡騎替他奪位。」
「他的打算,是將王庭主力誘入關內,一舉殲滅。」
「他連這種話也說得出口?」成平帝閉上眼睛,胸口起伏了好一陣。「畜生。」
「真是畜生。」
蕭承烈將驛亭里的談話,從頭到尾說了一遍。
沒有替寧親王遮掩。也沒有把他講得一無是處。等他說完,成平帝重新坐了下來。
臉上的怒意已經慢慢散去,只剩下深深的倦色。
「蕭叔,你怎麼看?」
「此事沒得選。」
蕭承烈回答得很直接。
「胡騎既然已經開始集結,就不會因為咱們拒絕寧王而原路返回。」
「現在揭破此事,他們只會立刻改道,分散搶掠各州。」
「到時候幾萬騎兵散開,今日破一縣,明日搶一倉,比他們聚在一處更難對付。」
「所以必須答應。」
成平帝沒有說話。
蕭承烈繼續說道:「但寧王的話,不能全信。」
「他想借胡騎削弱陛下,是真。他想殺光進入關內的胡人,也是真。」
「可胡人死完以後,他仍然會爭這張皇位,同樣是真。」
「他可以退守洛陽,坐山觀虎鬥。」
「陛下卻不行。」
「陛下是大雍天子。胡騎進入中原,您必須站出來。哪怕明知道前面是寧王設下的局,也得接。」
成平帝低著頭,許久沒有開口。
過了一會兒,他才低聲說道:
「蕭叔。」
「朕真的累了。」
「這皇位爭來爭去,到底有什麼意思?」
「若他真覺得自己比朕強,真能讓天下太平,朕有時候甚至想……」
後面的話,他沒有說下去。
蕭承烈立刻說道:「陛下不可再說這種話。」
「您可以不貪皇位,可天下不能一日無主。寧王引胡入關,僅這一件事,便證明他已經賭紅了眼。」
「這樣的人可以做將,可以平亂。」
「卻不能把整個天下都押在他一念之間。他太瘋狂了。」
成平帝閉上眼睛,靠在椅背上。「軍務便全權交給蕭叔。」
「朕不懂這些。」
「蕭叔比朕懂,也比老七更懂胡騎。等章程定下以後,再拿來給朕看。」
「朕只求一件事。」
成平帝睜開眼。
「別讓那些胡人留在關內。」
蕭承烈重新叩首。
「陛下信任老臣,老臣必不負陛下。」
「老臣現在便去整軍。」
成平帝沒有再說話,只揮了揮手。蕭承烈退出大帳時,天色已經暗了。
營中到處都是正在搬運木料、修補營柵的士卒。
遠處戰馬嘶鳴,火把從一座營帳傳到另一座營帳。
他站在帳外看了很久。這一仗,註定會死很多人。
……
數日以後,青州城西的原野上。
兩萬匈奴騎兵已經完成集結。這兩萬人分屬兩名萬夫長。
各部旗幟不同,甲冑也談不上整齊。有人披鐵甲,有人穿皮甲,還有不少人只在胸前護著幾塊鐵片。
可戰馬是真的多。一人雙馬只是尋常,部分王庭精騎甚至帶著三匹換乘馬。
遠遠望去,馬群一直連到地平線盡頭。灰衣人站在一處土坡上,聽著下面的號角和呼喊,心裡也有些發緊。
謀劃事情、偽造文書、送信傳話,他都不怕。
真讓他站在兩萬騎兵面前,看著那些人拔刀、拍弓、縱馬奔馳,感覺完全不一樣。
大單于騎馬來到他身邊,笑著問道:
「我的朋友。你看王庭這些勇士,算不算兵精馬壯?」
灰衣人壓下心中的不安。
「大單于麾下精騎,果然非同凡響。王爺若親眼看見,必定更加歡喜。」
大單于哈哈大笑,抬手招了招。
兩名萬夫長縱馬來到近前,翻身下馬。
「入關以前,道路、關口、接頭暗號,全聽這位先生安排。」
大單于指著灰衣人。
「寧王讓你們往哪裡走,你們便往哪裡走。他是我最尊貴的客人,是我的兄弟,明白了嗎?」
兩名萬夫長斜眼看了灰衣人一下。眼裡談不上多麼尊敬。
不過大單于當面下令,他們還是單膝跪下。
「謹遵大單于之命。」
灰衣人拱手還禮。
「兩位將軍放心。」
「王爺已將道路安排妥當。沿途糧草、換馬處和關城暗號,全在在下手中。」
「只要依令行軍,絕不會耽誤大事。」
當天傍晚,第一批三千騎兵先行出發。
灰衣人跟在前鋒之中。
隨後兩名萬夫長各領本部,分成數隊,相隔數十里跟進。
兩萬騎兵不可能一口氣擠進山道。
人要吃,馬也要飲水。真全擠在一起,前面還沒過關,後面便能把沿途草場啃得乾乾淨淨。
所以各部晝夜交替。
一批走官道。一批沿舊驛路。
到了預定關口以後,再按照寧親王給出的軍令匯合。
馬蹄聲持續了整整一夜。
等最後一支明面上的騎兵離開,青州西面的塵土仍舊沒有落下去。
……
王帳之內,大單于已經換上了一身黑色鐵甲。
左右谷蠡王、各部萬騎長、千夫長坐滿兩側。
帳外還有另外幾支兵馬正在集結。
這些人沒有出現在灰衣人面前。
也不會走寧親王安排的那條路。
「我王。」左谷蠡王起身說道:「各部已經準備妥當。」
「青州留下八千騎,再由左賢王統領守城兵和雍軍。」
「其餘兵馬,隨時可以出發。」
大單于點了點頭。
「好。」
「不知道我的兄弟見到我親自帶兵,會是什麼樣的表情?」
帳中傳出一陣低笑。
大單于目光掃過眾人。
「這些大雍的讀書人,天天寫幾首破詩,便罵我們是胡虜,是蠻子,是不通教化的野人。」
大單于一掌拍在案上。
「這一回,本單于親自帶你們去看看。看看大雍人的中原到底有多富。」
「也讓他們看看,草原勇士的血是什麼顏色,他們自己的血又是什麼顏色!」
帳中各部首領紛紛起身。
彎刀一柄接著一柄拔出。
「願隨大單于南下!」
「踏平中原!」
喊聲幾乎掀開了王帳。
大單于看著左右谷蠡王,又看了看帳中這些手握部眾的萬騎長,嘴角慢慢露出一絲笑意。
「傳令。」
「五更拔營。」
「這一次,本單于要替我族勇士打出一片新的天地。」
……
同一日,林淵與趙文成剛剛返回雲陽。
趙文成直接去了縣衙,開始準備雲陽團練的名冊和官面文書。
林淵則回了清風寨。
他離開這段時間,白慶山等人一直在陸續挑選新人。
但是不是誰來都可以收下的,就像當兵的標準還得搞個個頭一米七、四肢健全的。
如果只按照這個標準,可以說這幫大雍子民沒幾個人能達到,因為這裡普遍人均一米六。
長到1米7,就可以叫身長七尺;1米8就是身長八九尺。
打過架的都知道,個子高就是能打得過個子矮的,身體強壯就是能打贏細狗。
清風鏢局選的不是農夫,也不是輔兵,是要選戰兵。可戰之兵是什麼樣的?腦子稍微靈光一點,四肢健全。
這要求聽著不高,但著實在雲陽縣算是為難人了。所以,這麼長時間以來,陸陸續續一共也就挑出來400來號。
林淵坐在校場邊上,看著書吏將名冊從頭念到尾。
「在冊能參加整訓者,四百一十二人。」
林淵點了點頭。
「不錯。」
他將名冊合上,遞給旁邊的林猛。
「把他們全部叫到校場。」
「我有話要說。」
【今天一萬寫完。話說有沒有五姓七望的姓氏,可以留留名字,後面挺多角色要出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