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氏使者眉頭微微一皺。對面的謝氏使者同樣抬起了頭。
兩人都聽得出來,鍾懷德那句「不談忠臣,也不談逆賊」,就是衝著他們說的。
琅琊王氏已經公開倒向寧親王。陳郡謝氏則將成平帝一路護往南方。
眼下全天下吵得最凶的兩句話,一句是「寧王奉詔勤王」,另一句便是「逆王通胡謀反」。
這兩家若是先爭起來,今日這場會也就不用開了。
鍾懷德將眾人的神情盡收眼底,先前話說得重,此刻語氣卻緩和了下來。
「鍾氏算不得什麼大族。今日諸位肯來長社,也是給老夫、給潁川鍾氏幾分薄面。」
「老夫在此先謝過諸位。」
他說完,朝著堂中拱了拱手。
「既然都來了,便不要讓外面的族人白等。」
「如今朝廷中樞停擺,胡騎、潰兵又散得到處都是。各家的莊子被搶了多少,死了多少人,想必不用老夫多講。」
「眼看秋糧就要全部收完。這糧究竟該送往洛陽,還是該送往陛下行在?」
「亦或者……」鍾懷德停了一下。「先暫時留在地方?」
堂中依舊無人開口。這裡坐著的人,論門第,鍾氏確實排不上最前面。
潁川鍾氏在本地經營百餘年,族中也出過高官名士,放在普通人眼中,自然是高不可攀的大家族。
可今日到場的是什麼人?
博陵崔氏、清河崔氏、范陽盧氏、滎陽鄭氏、隴西李氏、趙郡李氏、太原王氏。
這才是大雍人口中的五姓七望。
琅琊王氏與陳郡謝氏雖不在「五姓七望」這個名目里,卻同樣是當世最頂尖的門閥。
所謂門閥,根本不是家裡有幾萬畝田、舅舅在朝中做了大官,便能往自己臉上貼的東西。
你家中有幾個小目標,最多算個豪強。突然冒出一門三刺史,頂多算是新貴。
想讓天下人承認你是門閥,得祖上幾百年都沒斷過。這一代做官。下一代著書。再下一代與別家聯姻。
族譜翻開,哪一房出過三公,哪一支做過中正,誰家的女兒嫁進過皇室,全都寫得清清楚楚。
說白了,一個是剛剛掙到錢的 new money。另外一群人已經不能簡單叫 old money 了。
因為連評判別人算不算上等人的那套規矩,都是他們祖宗參與定下來的。
所以鍾懷德說今日諸位肯來,是給鍾氏面子。這話還真不是客套。
這些人願意坐進鍾氏塢堡,不代表真把鍾懷德當成與他們平起平坐之人。
只是長社的位置合適。鍾氏又沒有公開站到任何一邊。大家需要一張桌子。
鍾懷德恰好有。
沉默片刻,琅琊王氏的使者終於開口。
「鍾公方才說朝廷中樞停擺,王某卻不敢苟同。」
他坐在原處,連身體都沒有向前傾一下。
「洛陽宮城尚在。尚書台尚在。宗廟、太倉、百官印信,也都還在。」
「寧王奉血詔入京,眼下暫攝朝政,地方秋賦自然應該照舊送往洛陽。」
謝氏使者聽完,冷笑了一聲。
「洛陽城牆在,便能代表朝廷?陛下、太子與傳國璽俱在南方。」
「你家那位寧王若真是奉詔勤王,為何羽林五千無一生還?又為何引胡騎入關?」
王氏使者臉色一沉。
「胡騎究竟是誰引來的,眼下尚無定論。河橋軍同樣與胡騎一同攻我洛陽軍陣。謝兄張口便定寧王通胡,憑的是什麼?」
「憑你王氏站在寧王身後,便能顛倒黑白嗎?」
謝氏使者毫不退讓。
「謝景溫兵敗青州,謝家死了多少人,天下皆知。我謝氏再無能,也沒有替胡人打開城門!」
這一句話落下,正堂里的氣氛瞬間變了。王氏使者身後的兩名族人同時抬頭。
謝氏那邊也有人將手按在膝前,身體微微繃緊。坐在中間的太原王氏來人卻忽然開口。
「琅琊王氏如何行事,是琅琊王氏的選擇。王兄不要一口一個王氏,仿佛天下姓王的都已經隨寧王入了洛陽。」
琅琊王氏使者轉頭看了他一眼。「難不成太原王氏準備置身事外?」
「置不置身事外,輪不到琅琊房替我們決定。你們要注意自己的態度,旁支罷了。不要越俎代庖,喧賓奪主。」
「夠了。」清河崔氏來人一聲怒喝:「諸位若只是想爭誰忠誰逆,不如各自回去寫文章。今日說的是這秋收之事。」
他說完,拿起案前兩份詔令,隨手往中間一丟。
「洛陽要我清河崔氏送秋糧七成。陛下行在又讓我們出糧五成,另加牛車、草料與兩千民夫。」
「合起來十二成。我崔家的田地,一年只長一茬糧,不長第二茬。」
博陵崔氏那邊傳出一聲輕笑。「清河房田莊遍布數郡,什麼時候也開始哭窮了?」
清河崔氏來人轉頭看向本家同姓。
「博陵房既然富得流油,不如把兩邊的糧都替我們交了。」
「你——」
「二位。」
滎陽鄭氏的老者終於開口。
「崔氏兩房若準備在鍾氏堂中清算舊帳,咱們這些外人是不是應該先避一避?」
清河、博陵兩邊這才各自收聲。
滎陽鄭氏老者繼續說道:「老夫只問一句。這批秋糧送出去以後,誰來保證道路暢通?」
「洛陽能派兵護送嗎?陛下行在能派兵嗎?胡騎若在半路截走糧車,這筆糧算鄭家已經交過,還是要我們再交一次?」
沒有人回答。
范陽盧氏來人淡淡說道:「前日,我盧家一支糧隊持洛陽文書南下,被天子軍當成資敵扣了。」
「昨日,另一支往陛下行在送糧的車隊,又被寧軍截住,說我盧家從逆。」
「人殺了。糧也沒了。如今兩邊還各自派人催糧。諸位教教我,這糧該如何交?」
趙郡李氏使者說道:「依我看,糧先留在地方。道路安定以前,誰也不送。」
琅琊王氏來人立刻冷聲問道:「李兄這句話,等同公然截留朝廷賦稅。」
趙郡李氏那人看了他一眼。
「朝廷?」
「哪一個朝廷?」
「洛陽那個,還是南邊那個?」
堂中頓時響起幾聲壓不住的輕笑。
琅琊王氏使者面色愈發難看。
隴西李氏那邊卻沒有幫同姓說話,只慢悠悠地說道:
「糧可以留。可總得有一個期限。若各州郡從此自行截稅、自募兵馬,大雍還剩下什麼?」
清河崔氏來人反問道:「把糧交出去,大雍便還在嗎?我家莊子已經被搶了三處。朝廷的援兵在哪裡?」
「軍令來得比誰都快,真正遇到胡騎,只讓地方自行堅守。既然兵要我們自己招,城要我們自己守,糧為何還要全部送走?」
這句話說出了在場大部分人的心思。只是沒人願意第一個點頭。
稅糧一旦公開截留,便等於將朝廷的錢袋子握在了自己手裡。
今日說是為了剿匪防胡。
明日便可以拿來養部曲、修塢堡。
後日再進一步,地方官該聽誰的,都不好說了。他們很清楚這意味著什麼。所以誰也不肯主動背上「割據自雄」這四個字。
畢竟世家大族要的是一個臉面,是一個體面。不管怎麼樣,誰都不肯讓天下人有口實攻擊。
就如同自古以來,任何一個朝代,不管天子如何昏庸,只要有人敢手刃天子,那麼必定身敗名裂。
鍾懷德坐在上首,安靜聽著。
等眾人的爭執稍微停歇,他才重新開口。「諸位說了這麼多,老夫也聽明白了。」
「洛陽要糧。陛下行在也要糧。可兩邊都拿不出兵來保護糧道。」
「地方若照舊上繳,城中守軍、各家部曲、流民與百姓便只能一起餓死。」
王氏使者說道:「鍾公究竟想說什麼?」
鍾懷德看著他。
「老夫想問,在座哪一家,願意先把今年秋糧如數交出去?」
堂中一下安靜了。
方才還爭得面紅耳赤的幾家,這次誰也沒有說話。
王氏使者低頭整理了一下衣袖。謝氏使者端起茶盞,卻沒有喝。
清河崔氏來人望著輿圖。博陵崔氏那邊乾脆閉上了眼睛。
等了許久,鍾懷德輕輕點頭。「今日天色已晚。諸位暫且回去休息,明日再議。」
第一日的議事,就這樣不歡而散。
誰是忠臣,沒談出來。誰是逆賊,也沒有結果。
各家部曲到底由誰統一調遣,更是剛開個頭,便因為誰也不服誰吵了起來。
可等眾人回到各自居住的院落以後,下出的第一道命令卻出奇一致。
琅琊王氏使者對管事說道:「洛陽再來催糧,便說道路被胡騎截斷。」
謝氏那邊則讓人連夜傳信:「先送五百石以示忠心。剩下的全部封倉。」
清河崔氏的命令最簡單。「沒有本房印信,一粒糧都不許出莊。」
范陽盧氏則讓幾處倉場連夜更換守衛,同時把原本準備北運的牛車全部拆散,分送各莊。
趙郡李氏、隴西李氏、滎陽鄭氏與太原王氏,也各有各的說法。結果卻沒有任何區別。
不交。
至少在確定最後誰能坐穩天下以前,他們一粒都不想交。長社會盟第一日,什麼盟約都沒有簽下來。
但當各家的快馬連夜駛出鍾氏塢堡時,一件事已經成了所有人心照不宣的共識。
皇帝可以以後再選。忠逆也可以慢慢爭。
糧,必須先留在自己手裡。
【我昨天被外星人綁架了,就是剛回來。一回來我就開始寫書了,我這個態度可以吧?這不怪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