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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9章 乞活軍

2026-09-29 00:05:21 作者: 與天競自由

  「娘。咱們還要走多久,才能到地方啊?」

  婦人低頭看了一眼身旁的孩子。

  狗娃不過七八歲,腳上的草鞋早就磨爛了。兩隻腳全是血泡,腳趾上裹著幾片髒布,每走一步都要咧一下嘴。

  婦人自己也不知道還要走多久。

  可她仍舊摸了摸孩子的頭。

  「快了。狗娃乖,再走一會兒便到了。」

  孩子信了。低著頭,繼續跟著前面的人往前挪。

  其實婦人根本不知道所謂的「地方」在哪裡。

  她只知道不能回頭。北邊有胡人。

  後面經過的幾個縣,糧食早已被搶空。官道兩旁全是死人,有些地方連樹皮都被扒乾淨了。

  除了繼續往前走,也沒有別的路。一面用破布拼成的旗幟,正在隊伍前方緩緩移動。

  上面歪歪扭扭寫著兩個字。

  乞活。

  說白了,就是乞求一條活路。這支隊伍已經在路上走了一個多月。

  最開始只有幾個村子。後來經過一座縣城,又多了幾百戶。再往前走,沿途不斷有人加入。

  丈夫沒了的婦人。父母死在路上的孩子。被官軍搶光糧食的農戶。

  還有從胡騎刀下僥倖逃出來的傷兵、獵戶和莊丁。到現在,連梁滿倉自己都不知道到底有多少人。

  每天都有人掉隊。也每天都有新的流民拖家帶口地跟上來。隊伍前後拉出十幾里。

  真正拿著刀槍的青壯不算太多。大部分人手中只有鋤頭、木棍和削尖的竹竿。

  剩下的,全是老人、婦人和孩子。這些人沿著冀州西南的官道,一路向西南而來。

  翻過臨川口,前面便是義寧府下轄的天明縣。

  再往南走,才是白下縣。他們為什麼來這裡?

  其實沒人說得清楚。只是聽說這裡的山道多,胡騎不願意深入。

  還有人說,白下和雲陽那邊正在開荒,只要肯幹活,便能換到一口糧。

  這種消息是真是假,誰也不知道。可人活不下去的時候,只要聽見哪裡可能有飯吃,自然便會往哪裡走。

  ……

  走在隊伍最前面的漢子,正是梁滿倉。他原本是冀州一個小村子的里正。

  當過兩年邊軍。謝景溫北伐時,地方上大肆徵發鄉勇、民夫。梁滿倉因為當過兵,又被點了名字,跟著糧隊一同北上。

  

  謝景溫兵敗以後,幾十萬人一下子全亂了。梁滿倉扔掉甲衣,躲在死人堆里熬了一夜,才帶著幾個同鄉逃回來。

  按照軍法,他這種人便算逃卒。縣衙一旦知道,輕則抓回軍中,重則當場斬首。

  可村里沒人舉報他。里正的位置還給他留著。東家送來一碗粟米。

  西家給他找了一身舊衣。還有幾戶把他藏進地窖,躲過了官差搜查。

  梁滿倉一直記著這份情。後來官軍來征糧,他帶著村民周旋。胡騎南下,他又領著青壯守村。

  等村裡的糧食被前後幾撥人全部拿走,縣倉卻遲遲不肯開,梁滿倉只能帶人堵住倉門。

  最開始,他只是想要幾百石糧,讓附近幾個村子熬過冬天。

  結果縣令派人放箭。當場射死了十幾個人。那一夜,縣倉被砸開了。

  等梁滿倉回過神時,跟在身後的人已經不只是幾個村子的鄉親。

  他會一點軍政,知道怎麼設哨、怎麼選營地、怎麼讓青壯輪流守夜。

  相比那些只會扯著嗓子喊殺人的首領,他至少能讓大家多活幾天。

  漸漸地,所有人都開始聽他的。那面「乞活」旗,也是他讓人立起來的。

  他沒有想過稱王稱霸,他只想把這些人帶到一個還能活下去的地方。

  至於到底走到哪裡才算安全,他同樣不知道。

  ……

  冀州原本比益州富庶。平原多,糧田多,人口也多。

  正因為如此,亂起來以後,遭的罪反而更重。寧親王占據洛陽以後,第一件事便是向後方催糧。

  虎牢關以南,是成平帝的兵。北面,則是已經與他翻臉的胡騎。


  他被夾在中間,一步都不能退。洛陽、含嘉倉和虎牢一線需要養兵。

  各家投靠他的世族也要安撫。殘兵要收。城牆要修。沒有重利,手裡這些兵轉眼便會散掉。

  所以冀州、并州與益州這些後方州郡,幾乎同時接到了催糧文書。

  一封比一封急。一封比一封要得多。在寧親王看來,北方三州未必守得住。

  既然可能丟,那就更要提前把糧運走。糧留在洛陽,能養自己的兵。

  糧留在地方,胡騎一旦南下,最後反倒會進了胡人的馬袋。

  至於地方百姓會不會因此斷糧,眼下已經不在他的頭等大事之中。

  他不是不知道這麼做會死人。可他同樣不想死。

  走到這一步,退一步便是萬劫不復。

  他只能更狠。寧王一道征糧令送到州里,州里自然往府里壓。

  府里再往縣裡壓。到了縣中,經手的官吏、豪強還得再多留一份。

  朝廷說征五成。落到百姓頭上,可能便成了七成、八成。

  秋糧剛打下來,官軍先來一次。沒過幾日,地方守軍又說要修城、養鄉勇,再收一次。

  等胡騎真正過來,地窖里早已什麼都沒有了。官府不管。世家關上塢堡。

  普通百姓除了跑,根本沒有第二條路。梁滿倉身後這些人,便是這麼一點一點聚起來的。

  ……

  天明縣東面。幾個自耕農正在地里翻土。今年收成不算好。

  交完田租、秋賦以後,家中剩下的糧,也就勉強夠一家人熬到明年開春。

  一名農戶抬頭擦汗,忽然看見遠處官道上揚起了大片灰塵。

  最開始,他以為是商隊。可很快便發現不對。

  人太多了。拖家帶口,一眼看不到盡頭。

  前面還有不少持刀拿棍的青壯。

  「快跑!」

  「有亂軍!」

  田裡的幾個人扔下農具,轉身便往村里跑。沒過多久,附近幾個村子的銅鑼同時響了起來。

  老人、女人和孩子開始往塢堡、縣城方向躲。青壯拿著鋤頭、獵弓堵住村口。

  他們根本不知道來的是不是亂軍。也不敢賭。消息很快送進天明縣城。

  縣尉周懷安看到報信的村民時,臉色瞬間變了。

  「來了多少人?」

  那村民一路跑得上氣不接下氣。

  「不知道。」

  「官道上全是。」

  「一眼看不到頭。」

  「少說……少說也有上萬人。」

  周懷安猛地站起身。

  「可有旗幟?」

  「好像是乞活,上面寫著乞活兩個字。」

  屋裡幾名縣吏面面相覷。上萬流民不可怕。

  可上萬流民若是餓著肚子,又有幾千青壯持械,那便什麼事情都可能發生。

  天明縣剛剛收完秋糧。還沒來得及運出去。同樣各個莊子裡面,也有一些口糧和存糧,牲畜。

  這些流民為了活下去,可不會管你那麼多。

  周懷安走到輿圖前,看了幾眼,立刻下令:「關閉東門。城外各倉能搬的,全部往城裡搬。」

  「讓各鄉里正帶人守住村口,不准主動出擊。再派人去問清楚,他們究竟想要什麼。」

  說完,他又看向身旁一名差役。「你騎快馬,立刻去義寧府城。告訴侯府君,冀州乞活流民已經進入天明縣境。」

  「人數不詳,少說十萬。」

  「請府城立刻發兵!」

  「快!」

  差役抱拳領命,轉身便跑。

  ……

  不到半日,急報送進義寧府衙。侯世安看完以後,整張臉都沉了下來。

  他立刻讓人把趙洪澤、沈庭章等府中官員全部叫來。

  幾人剛剛坐下,侯世安便將急報放在桌上。「天明縣東面出現大批冀州流民。」


  「打的是乞活旗號。人數不詳,說有數十萬。其中持械青壯有多少,目前還沒有查清楚。」

  「諸位說說。眼下應該如何處置?」

  眾人面面相覷,其中一個官員忍不住開口問道:「數十萬?當真?」

  侯世安瞥了他一眼。「是真是假你還能挨個去數?文書寫著漫山遍野,少說也得有幾萬吧。」

  聽到這話,一眾人再次沉默了起來。這麼多流民,絕不是派幾十名衙役便能趕走的。

  若讓他們進城,天明縣的糧根本養不起。可若閉門不納,外面這些人餓急以後,必定會搶村、攻倉。

  真下令鎮壓,萬一逼得流民全部造反,義寧府眼下又拿什麼平亂?

  如果放任不管,很快,這幫流民就會裹挾義寧府下轄七縣所有活不下去的百姓。

  那麼最終哪怕真的平亂成功,第二年春耕怎麼辦?

  義寧府哪來那麼多種糧?哪來那麼多牲口農具?

  那最後這個義寧府存在的意義又是什麼?

  侯世安等了一陣,見眾人仍不出聲,只能問道:「諸位難道一個主意都想不出來嗎?」

  此刻,趙洪澤環視一眼眾人,起身說道。「大人。前些時日,鄭老大人不是已經從天南募集了不少鄉勇嗎?」

  「鄭家又有兩百名精銳部曲,甲械、戰馬俱全。下官這幾日也看過鄭公之子操練。」

  「此人做事頗有章法,又曾任地方官,懂得軍務,也知道如何安撫百姓。眼下這支乞活流民剛進天明縣,還沒有真正作亂。」

  「既然如此……」趙洪澤拱了拱手。「不如讓鄭景衡先去一試。」

  侯世安抬起頭,看了他一會兒。隨後向門外喊道:「來人。去城東營。請鄭景衡立刻來見本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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