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完侯世安的話,鄭守謙坐在那裡,許久沒有開口。被扣住的是他親兒子。
說不擔心,那肯定是假的。
可此刻屋裡坐著的,不只是鄭家之人。鄭景衡也是奉府衙之命前往天明安置流民。事情走到這一步,早就不單單是一樁家事。
鄭守謙沉默良久,終於開口說道:「景衡畢竟是老夫的兒子。我這個做父親的,自然盼著他平安回來。」
他停了一下,隨後看向屋內眾人。
「可沈大人方才有一句話說得沒錯。這個頭不能開。」
「朝廷法度,不能因為老夫想救自己的兒子,便隨意廢弛。若今日扣下一個官員,便能從府衙換糧、換地,甚至換來官身,往後那些山匪、潰兵還有什麼不敢做的?」
「到了那個時候,義寧府還拿什麼服眾?」
此話一出,在場幾名官員明顯鬆了口氣。他們最怕的,就是鄭守謙為了救兒子,逼著侯世安答應北營的條件。
答應吧,府衙威嚴掃地。不答應吧,又把鄭家得罪死了。如今鄭守謙自己先把這條路堵住,事情便好辦了許多。
幾名官員看向他的眼神,也多了幾分敬意。這位老大人在朝中做了這麼多年官,名聲確實不是白來的。
鄭守謙又說道:「不過,不答應歸不答應。人家既然願意開口談,咱們總得先聽聽他們到底想要什麼。」
「若只講法度,卻不給這些人半點活路,將幾萬百姓全部逼反,那咱們一樣沒有盡到父母官的責任。」
侯世安連連點頭。「老大人說得極是。既然對方肯傳話,便證明他們暫時還沒有傷害鄭公子的意思。」
趙洪澤也在一旁開口道:「不過眼下北營情況不明,這隻叛軍到底有多少人,領頭者又是什麼身份,咱們都不清楚。」
「不如先派人過去聽聽條件。確認鄭公子是否平安,再徐徐圖之。」
鄭守謙點了點頭。「便該如此。」
侯世安看了一圈屋內眾人。「既然如此,誰願意去天明走這一趟?」
話音落下,書房裡一下安靜了。方才說起朝廷法度,一個個還講得頭頭是道。
真到了要進流民營的時候,卻全都不吭聲了。
開玩笑。
鄭景衡帶著兩百名鄭氏部曲,還有一大批鄉勇、差役,最後都讓人扣下了。
他們這些平日坐在衙門裡批文書、查帳冊的官員,跑過去能幹什麼?
萬一對方覺得扣一個不夠,又順手留下一個,那可真是哭都沒地方哭。
更麻煩的是,這趟差事無論怎麼辦,都容易得罪鄭家。鄭景衡救不出來,鄭家會不會記恨?
為了救人,擅自答應了不該答應的條件,侯世安又會不會追責?
這就是一個爛差事。誰去誰倒霉。眼看場面越來越尷尬,鄭守謙掃了眾人一眼,已經猜到了他們心裡的想法。
「既然諸位都有公務在身,那便由老夫親自去吧。」
侯世安聞言,臉色一變。「老大人萬萬不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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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您雖然已經致仕,可畢竟官居從三品,又是鄭氏宿老。北營不過一群潰軍流民,眼下扣住鄭公子,恐怕正覺得自己手裡有了籌碼。」
「您若親自前去,他們不但不會收斂,反而會覺得自己真有本事逼得一位三品大員登門。」
「到時候只怕更加貪得無厭。」
旁邊幾名官員立刻跟著勸道:「府君所言極是。」
「鄭老大人身份太重,確實不宜親自涉險。」
「若他們再將老大人留下,事情便徹底沒了轉圜餘地。」
鄭守謙也沒有固執。他當然想親自去救兒子。可侯世安說得沒錯。
鄭景衡已經被扣,再把他這個老子送進去,對方手裡的籌碼只會更重。
鄭守謙看向眾人。「既然老夫不能去,那又該派誰?無論景衡最後能不能救回來,天明那幾萬流民總要有人處理。」
屋裡再次沒了聲音。就在這時,趙洪澤輕輕咳了一聲。
「府君。鄭老大人。下官倒是覺得,有一人頗為合適。」
侯世安抬頭問道:「何人?」
趙洪澤將目光落在林淵身上。「不如讓林縣尉去。」
眾人的視線頓時全部轉了過來。林淵站在旁邊,同樣一臉意外地看向趙洪澤。
侯世安皺了皺眉。「林縣尉?」
「正是。」趙洪澤說道:「這幾日一直是林縣尉在處置天明流民。他親自見過對方領頭之人,也與對方談過條件。」
「林縣尉的部下眼下仍在天明,對當地情況最為熟悉。」
沈庭章想了想,開口問道:「可林縣尉官職是否低了一些?」
「這反而是好事。」趙洪澤說道:「此次過去,是聽取條件、確認鄭公子安危,並非代表府衙當場答應他們的一切要求。」
「若派一位府中重臣前往,反倒容易讓對方覺得咱們已經投鼠忌器,拿住一個人,便能逼得整個義寧府低頭。」
「林縣尉官職不高,卻又是此前安置流民的主事之人。既顯出府衙願意談,也不至於讓對方覺得,扣下鄭公子便真能拿捏整個義寧府。」
侯世安沒有說話,只是重新打量了一眼林淵。他心裡也在盤算。趙洪澤這個提議,確實不錯。
林淵官位低。真把事情談壞了,也代表不了整個府衙,大不了說他擅自做主。
若是談成了,那自然是侯世安知人善任,府衙處置得當。
怎麼看都不吃虧。還沒等侯世安開口,鄭守謙已經看向林淵。「林縣尉。你可願走這一趟,為小兒爭取一線生機?」
林淵立刻抱拳。「府君大人,鄭大人。卑職既然身在義寧府,這本就是分內之事。」
「只是……」
侯世安問道:「只是什麼?」
林淵面露難色。「卑職有一個不情之請。」
「但講無妨。」
「對方既然要談條件,到了以後,肯定會問過去的罪能不能赦,糧食能不能給,土地能不能分。」
「卑職只是一個權署縣尉,許多事情根本做不了主。若每說一句,都得派快馬回來請示,一來一回便是幾日。」
「幾萬流民每日都要吃飯,事情也可能隨時有變,根本拖不起。」
侯世安眯了眯眼。「你想要便宜行事之權?」
「卑職不敢。」林淵趕緊搖頭。「卑職只是希望,府君能給一個大概的章程。」
「哪些事情能答應。哪些事情絕不能答應。卑職心裡有數,到了天明以後,也好與他們周旋。」
他說到這裡,又補充道:「依卑職之見,這幾萬流民並非鐵板一塊。梁滿倉願意登記、接受安置,說明普通百姓只是想要一口飯吃。」
「真正鬧事的,應當只是一小部分人,所以卑職去了以後,準備繼續開粥棚,讓願意登記、願意接受分流的百姓照常領糧。」
「不肯登記、繼續跟著北營持械聚眾的,便暫緩發糧。先把普通百姓與舊軍分開。」
「只要他們主動放回鄭公子,普通流民過去跟著開倉、逃難的事情,可以先不追究。」
「如果他們還有其他過分的要求。到時卑職再回來稟報,請府君與諸位大人定奪。」
屋裡眾人聽完,都沒有立刻開口。侯世安在心裡將這些條件過了一遍。
林淵要的權限不算太大。無非是調度天明縣現有差役、鄉勇,繼續賑濟流民,再給普通人一個暫緩追罪的承諾。
這些事情本來便有人在做。只不過如今交到林淵手裡罷了。更重要的是,他並沒有索要赦免舊軍、授予官職、劃撥田地的權力。
侯世安想了一會兒,終於點頭。「可以。本官給你一份府牒。此次由你權理天明安撫之事。」
「天明縣的差役、臨時鄉勇,以及府衙撥去的糧草,暫時由你調度。願意登記、接受安置的普通流民,過去之事可以暫緩追究。」
「但有幾件事情,你必須記住。」
侯世安的神色認真起來。
「第一,不得擅自答應封官、赦免北營領頭之人。」
「第二不到萬不得已,不得先行用兵,更不能激得幾萬流民一起作亂。」
「第三,務必確認鄭公子的安全。能將人平安帶回來,才算把事情辦成。」
林淵抱拳。「卑職明白。」
眾人又圍繞糧草、傳話和隨行人手商議了一陣。最終決定,天明縣的粥棚照常開放。先讓對方證明鄭景衡尚且平安,再逐條報出條件。
林淵則持府牒前往天明,暫時主持當地安撫事宜。等事情議完,外面的天色已經暗了下來。
眾人相繼走出府衙。
林淵剛下台階,身後便有人叫住了他。
「林縣尉。」
林淵回頭一看,鄭守謙正站在府衙門前。
「鄭大人。」
鄭守謙沒有多說,從袖中取出一塊小小的銅印,雙手遞到林淵面前。
「這是我天南鄭氏這一房的族印。景衡帶到天明的兩百部曲,還有隨行的鄭家一眾人等見此印信,便如見老夫。」
「從現在開始,他們暫時歸林縣尉節制。」
林淵看著那塊銅印,沒有立即伸手。
鄭守謙繼續說道:「府衙文牒能夠調動縣中差役。可鄭氏部曲只認鄭家命令。」
「眼下景衡被扣,總得有人將這些人安頓好,林縣尉比老夫更加熟悉前面的情況,交給你最合適。」
說完,他將銅印放到林淵手中。
隨後後退半步,竟當著周圍管事和護衛的面,向林淵深深行了一禮。
「林縣尉。這趟便拜託你了。老夫只有這一個兒子。若有可能,還請儘量保他一命。」
林淵被嚇了一跳,趕緊伸手將他扶住。「老大人,這可使不得。」
「過了,真過了。」
「我與鄭兄雖然稱不上什麼生死之交,可他為人如何,我林淵看在眼裡。心裡確實佩服。今日既然接了府衙的差事,又拿了鄭家的印信,我便答應老大人。」
「只要鄭兄現在還活著,我一定盡力將他平安帶回來。」
鄭守謙看著林淵,緩緩點了點頭。「多謝。」
他長長吐出一口氣,沒有再講什麼。就在這時,一名趙府管事向林淵使了個眼色。
沒過多久,便來到了趙洪澤的宅院門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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