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淵點了點頭。「大人,你的意思我明白了。不過我個人有個小問題,不知能不能問?」
趙洪澤瞥了他一眼。
「你問。」
林淵往前湊了些。
「你是不是受過什麼刺激?怎麼感覺有點憤世妒俗呢?」
林淵說這話多少有些調侃的意思。
可趙洪澤沒有動怒,只低頭看著案上的公文,過了一會兒,才開口說道:
「本官年輕時,去過一次洛陽。」
「神都確實繁華,街上的車馬、鋪面,都比義寧強出太多。我還專門去看過皇城,只不過站在外面,沒有進去。」
「我不知道裡面的台階有多高,我也不知道那皇宮到底有多大。」
「我更不知道那些站在殿裡,替天下人評品、定前程的大人,究竟比我強在何處。」
林淵收起了臉上的笑。
趙洪澤抬頭看著他。
「當年中正評品,先問我是哪一支趙氏,祖上做過什麼官,家中又與誰結親。」
「問完以後,定了五品。」
「至於我的文章寫得如何,經義讀得怎樣,反倒沒問幾句。」
趙洪澤說到這裡,笑了一下。
「你說可不可笑?我準備了那麼久,自以為總能與別人比一比。結果人家先看的,是我爹、我祖父做過什麼。」
「因為我姓趙。因為我這一房,祖上沒有幾位能擺出來的大人物。人家心裡早就有了數。」
林淵問道:「後來呢?」
「後來,家中賣田,父母四處求人,幾乎掏空了家底,才托人將鄉品從五品改到四品。」
「就這麼一等,讓我入仕時能有個稍好的起步,花的卻是父母全部的積蓄。」
趙洪澤拿起茶盞,送到嘴邊又放了下來。
「此後入仕近二十年,地方上的差事,我做過不少。如今年近不惑,兜兜轉轉,也不過做到五品通判。」
「等致仕以前,還能不能再往上走一步,得看有沒有人願意替我說話。」
「就算熬到了,又能做幾年?」
林淵沒有插嘴。
趙洪澤看著他,聲音比方才重了些。
「真有本事的,站在我上面,我也就認了。」
「可偏偏有些人,連本縣有多少田、多少戶都弄不清楚。事情全交給下面的人做,考課時卻樣樣都是他的功勞。」
「出了差錯,是屬吏辦事不力。辦好了,便是他教化有方。」
「這樣的人,幾年便能調回京中。」
「我呢?做得越多,旁人便越覺得,這些事情理應由我來做。」
趙洪澤抬手點了點桌上的田糧文書。
「我會查帳,便讓我一直查。」
「我能收糧,便讓我一直收。」
「到了真正要升遷的時候,才告訴我,趙氏這一房門望不足,還需再歷練幾年。」
說到這裡,他忽然笑出了聲。
「歷練。二十年了,還要怎麼歷練?」
林淵聽著,一時還真不知道該接什麼。
趙洪澤卻已經不準備停。
「我不服。」
「本官也知道,這天下從來都是如此。旁人勸我知足,說我能做到五品,已經強過無數人。」
「可我就是不喜歡。」
「也不甘心。」
屋裡安靜下來。
趙洪澤伸手將案邊幾張散亂的文書理齊,過了片刻,才重新看向林淵。
「所以,你當初說想節制天下兵馬,本官確實覺得可笑。」
「一個流民出身的山匪,竟敢口出狂言。」
「後來與你接觸得多了,才知道你真有幾分本事。再見到你那仙法,我才開始想,這件事或許當真有那麼一點可能。」
林淵抬起頭。
趙洪澤說道:「林淵,我確實希望你能成事。」
「其中有多少是為了天下百姓,有多少是為了我自己,本官不拿那些好聽的話騙你。」
「我想托你的福,再去一次洛陽。」
「這次能不能不站在宮門外面,真正走進去,看一看裡面坐著的那些人。」
他頓了一下。
「到時候,我想親口問問。」
「再見到我趙洪澤,他們還會不會給我定一個五品?」
林淵看著他,半天沒有說話。
好傢夥,這他媽還上起價值了。
原本只是想打趣兩句,沒想到這位趙通判真憋著這麼多話。
不過仔細想想,他也能理解。
趙洪澤難受的地方,就在於他已經走到了這裡。
真是一個連飯都吃不上的莊戶,每天想的無非是下一頓吃什麼,哪裡還有心思去惦記洛陽的宮門。
可趙洪澤當了這麼多年官,知道事情該怎麼做,也見過坐在自己上面的人到底是什麼成色。
明明覺得自己能做得更好,偏偏幾十年都過不去。
換誰,心裡能沒有點火?
放到後世,其實也差不了太多。
嘴上說大家都在同一條起跑線上,可真是如此嗎?
你還在為下個月的房租發愁,人家出生時,房子、車子,還有以後該走的路,家裡已經準備好了。
學區房,奔馳寶馬。
生在什麼地方,父母是誰,能接觸到什麼樣的人,這些事情,自己根本選不了。
很多人生來便有的東西,旁人拼一輩子,也未必拿得到。
當然,在林淵看來,後世已經比大雍公平得多。
可相對公平,終究也做不到讓所有人都一樣。
這同樣怪不了哪一個人。
父母替自己的孩子多留一些,又有什麼錯?
只是落到那個拼了命往上爬,卻始終摸不到門檻的人身上,確實很難一句「你該知足」便想開。
林淵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
他也決定不了自己為什麼會來到這裡,為什麼一睜眼便成了流民。
至於哪一天死,死在什麼地方,很多時候同樣由不得他。
可從活著到死去,中間這段路,總有一些事情能夠自己決定。
至少眼下,擺在他面前的便有一條。
想到這裡,林淵笑了笑。「趙大人,你這個夢想,我記下了。」
……
離開舊營以後,林淵沒有在府城停留,帶著人連夜返回雲陽。
等趕到清風鏢局,已經是第二日。
這段時間,他大半精力都放在天明縣,後方不少事情,只能靠陳二郎與各處管事來回報信。
如今要動的事情更大,糧倉里還剩多少東西,哪些人能抽走,哪些地方必須留人,他都得重新問清楚。
北山那邊,同樣還沒有傳來最終消息。
猛字營與山字營入山,前後已經小半個月,依舊沒有回營。
林淵倒沒有派人去催。畢竟將在外,軍令有所不受。他相信這兩個人有自己的決斷。
而且,胡騎又不是什麼 NPC,總不能自己設好了埋伏,人家就往裡鑽,還跟你定個時間。
消息一直沒有斷,糧食也照常往山里送,兩營沒有出什麼亂子,林淵便由著林猛和白慶山去辦。
這種事情,急也沒用。
不過等手裡的事處理完,他還是準備親自去北山看看。
畢竟後面還要用兵,怎麼也得知道兩營眼下究竟是什麼情況。
林淵剛叫人備馬,前院忽然傳來一陣招呼聲。
他走出門,便看見一個夜不收已經進了院子。
這人顯然剛從外面趕回來,衣擺上沾著泥,臉上卻全是喜色。看見林淵,腳下又快了幾步。
「大人,喜事啊!」
「大喜事!」
【今天第一章,不要著急啊,我先把 1 萬字寫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