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遵命,大人。」林淵抱了抱拳,隨即轉過身,沖後面招了招手。「來來來,都別愣著。兄弟們搭把手,先把前面的車卸了!」
「好嘞!」
「來了!」
原本站在車隊旁邊的幾十個人立刻圍了上來。
有人解繩,有人搬袋,還有人推著前面的空車往旁邊讓路。那股熱乎勁兒,看得負責點驗的官員都忍不住多瞧了兩眼。
別的糧隊到了這裡,恨不得少干點活。這些人倒好,喊一聲全上來了。
不過他也沒怎麼當回事。義寧本就是窮地方,這些人一路趕來,大概還想著早點卸完糧,好早點歇著。
「別擠在一起。」那官員拿手裡的冊子敲了敲車轅。「一車一車來,過了數才能往裡送。誰敢自己往倉里闖,出了差錯可是你們自己擔。」
林淵趕緊應了一聲。「明白。」
那官員見狀,便帶著書吏往下一隊糧車去了。
北河渡一天來往的車不知道有多少。他哪裡有工夫一直守著這一撥人。
林淵站在原地,看著那幾人走遠,這才朝林猛使了個眼色。
林猛沒有說話,帶著幾個人便混進了搬糧的隊伍。
……
林淵這一趟本身並沒有帶多少需要入倉的糧食。真正要交的,是鄧紹武從益州府城一路押來的那批。
數量不少。
幾百輛車要過冊、驗袋、稱量、開封抽查,哪怕倉場裡幾百號人同時忙,也不可能一個時辰全弄完。
更何況這年頭記帳全靠人寫,糧食也得一袋一袋搬。
車到了門口,先看文書,再對數量。有時候冊上的數對不上,還得把押糧的人叫來重新問。
一輛車卡在那裡,後面幾十輛都得跟著等。
林淵看著倒挺高興。越慢越好。慢下來,他的人就有理由在裡面多待。
最開始只是幾十人幫著卸車。到了下午,倉場那邊嫌人手不夠,又主動過來喊了兩次。
於是猛字營進去一批。山字營又進去一批。連昌字營都有幾十人跟著糧車混了進去。
這些人沒穿甲,大多還是一路過來時那身衣服。
到了傍晚,北河渡裡面究竟有幾個門,兵住在哪裡,哪裡堆著弓箭,哪裡的院牆高,碼頭往哪邊走,這些情報已經一點一點送了出來。
……
當晚,大帳里點著兩盞油燈。
林淵、白慶山、林猛、馬世昌都在。鄧紹武也來了。
幾個人圍著一張臨時畫出來的圖坐著。
說是沙盤,其實很簡陋。地上鋪了一層細沙,幾塊木頭代表倉房,幾根樹枝擺成圍牆,河道則用手指劃了一道。
林猛蹲在旁邊,指著其中兩處。
「小哥,大致摸清楚了。」
「他們一共有多少人?」
「大概不到三千。」林猛拿手點了點。「這裡一片,後面還有一片。真正寧王派來的行營兵,大概五百出頭,都住在這處院子裡。」
「剩下的是倉卒、渡卒,還有些巡路的。人數每天都不太一樣。真正在寨里拿刀當差的,全加起來,估計四五百吧,撐死不到一千。」
林淵問道:「披甲的呢?」
「也挺多的,一兩百總是有,具體人數也不知道。不過也不是什麼好甲。」
林淵點了點頭。「有把握嗎?」
林猛樂了。「小哥,這話說的,當然有把握。你說咱們兄弟親自去攻寨,那恐怕得死傷不少。可眼下這幫大爺不是把咱們請了進去嗎?那還不簡單?」
林淵聞言微微一笑:「行,那便明日動手。」
他看著那處代表行營兵駐地的小木塊。「你們覺得什麼時候最好?」
白慶山想了想。「午時不行。人太多,裡面進進出出,容易提前亂。」
「我看傍晚好,他們忙了一日,正好開火吃飯。輪值的也在換,外面做工的民夫又還沒有全散。」
林猛點頭。「白統領所言有理。」
「行。」林淵用手指在沙盤邊上敲了敲。「就選傍晚。動手的時候要乾淨利落,千萬不可猶豫。路上如果被人發現的話,格殺勿論,另外,寨外也要留足人手,防止有人趁亂逃跑。」
白慶山聽完卻搖了搖頭。「大人,這怕是辦不到。外面民夫太多了。」
「光這兩日扣在附近等差的,估計便有兩三千。」
「還有船工、車夫、後面剛來的糧隊。咱們真一動手,四面八方全是人。就咱們這點人手,不可能一個不漏全攔住。」
林淵聽完,想了一會兒。「那就不管了,能攔多少攔多少。」
「跑幾個民夫出去,未必知道裡面究竟發生了什麼。就算知道,也不過是早幾日傳出去。」
他伸手指向那處行營兵駐地。
「這個地方才重要。那五百來號有甲有兵器的,絕對不能讓他們成建制跑出去。其他倉卒能繳械便繳械。民夫想跑,就讓他們跑。」
幾人點頭。
林猛立刻說道:「小哥,那行營兵就交給我猛字營吧。」
白慶山一聽沒等林淵回答當即轉過頭。「林統領,這可不行吧?」
林猛看著他。「哦?白統領有何高見?」
「林統領,上次伏擊胡騎,你猛字營已經走了大路,這回於情於理來說,怎麼也應該輪到我們山字營立一回功勞了吧?」
「那能一樣嗎?」林猛咧嘴一笑:「上回是上回,這回是這回。打仗還帶翻舊帳的?」
「這可不行啊,我得跟大人告狀了。」
「哎,白統領,你這話……」
兩人還沒爭完,一直坐在旁邊的馬世昌忽然開了口。
「大人。」
帳中安靜了一下。眾人都看向他。
馬世昌抱了抱拳。
「不知這一次,昌字營能不能去?」
林淵還真有些意外。他本來確實打算讓馬世昌的人頂一些硬仗。
拿了自己的錢,吃了自己的糧,總不能一直養著。可心裡這麼想,與直接逼人去送命,還是兩回事。
尤其昌字營才剛剛編起來。沒想到馬世昌自己先提了。
林淵看著他。「裡面那幫人可不是倉卒。有甲,有弓,也都是正經操練過的行營兵。真動起手,怕是沒那麼輕鬆。」
馬世昌點頭。「屬下知道。也正因為如此所以屬下才想請命。」
「臨行以前,大人給我們發了餉,跟著我的那些弟兄,家眷安置了,田也分了,拿了大人這麼多東西,總該立些功勞報答大人才是。」
他說到這裡,頓了頓。「我那幫兄弟談不上百戰老卒。可也都是拿過刀、見過血的。」
「此次又是有心算無心。真要連這一仗都不敢打,那昌字營這個名號,不要也罷。」
林淵看了他好一會兒。「當真有把握?」
馬世昌笑了一下。「有沒有把握?屬下也想拼上一場。上陣殺敵,生死有命,若真敵不過,那便是我馬世昌技不如人。」
林淵點了點頭。「行。那五百行營兵,全部交給昌字營。為免以防萬一,我再讓猛字營與山字營各出 100 帶甲老卒,臨時歸你節制。」
「隊裡缺什麼,直接上報,今晚一併交付於你。」
「如何?」
馬世昌立刻抱拳。「再好不過。」
旁邊林猛雖然還有些不服,卻也沒再爭。
林淵這才轉頭看向從剛才起一直沒怎麼說話的鄧紹武。
「鄧兄,你那邊呢?」
鄧紹武點了點頭。「放心。今晚我會把事情辦完。」
林淵沉默了一下。「明日動手以後,你的人不用往裡面沖。帶著剩下那些老兄弟,把外場和南邊道路看住即可,真有人往外跑,能攔就攔。」
「好。」鄧紹武抱拳。「遵命。」
……
夜深以後,益州那三百府兵被分別看管在幾處棚中。
兵器早已經收走了。
外面的人只當是兩支護糧軍重新調整宿處,並沒覺得有什麼不對。
鄧紹武站在其中一處棚外,很久沒進去。
他身旁一名老軍侯壓低聲音。
「千總。裡面有幾個已經說了,願意跟著咱們回義寧。真要全殺?」
鄧紹武沒有回答。棚里有他認識的人。
這些日子一路過來,抬過車,喝過酒,也有人在牲口走不動的時候,幫他牽過半日馬。
他甚至知道其中兩個人叫什麼。可這些人是益州本地補進來的。妻兒父母都在益州。
今天嘴上說願意跟著走,等明日真出了事情,誰又敢保證不會有人後悔?
只要跑出去一個,把他們的底細全部說清楚,後面便會多出不知道多少麻煩。
鄧紹武站了半天,最終還是開口。
「殺。」
那名軍侯看著他。
「一個不留?」
「一個不留。」鄧紹武聲音冷冽:「寧可錯殺,不可放過,這是咱們的投名狀。」
「咱們這些人的妻兒老小還在義寧。跟著林淵做了這件事,以後便是一條船上的人。」
「可他們不一樣。他們家在益州。今日說得再好聽,我也不敢拿幾百弟兄的命去賭。」
那名軍侯臉上的神情掙扎了一下。最後還是低頭。
「諾。」
鄧紹武拍了拍他的肩膀。「這件事算我的。日後真有人問,也是我下的令。」
軍侯沒再說什麼,轉身帶人進了棚子。
夜裡沒有大喊大叫。兵器都已經被收了。每處棚外又都有人看著。
最開始還能聽見幾聲掙扎和怒罵,很快便沒了聲音。
一處。
兩處。
三處。
等最後那名軍侯回來時,身上的衣服已經沾了不少血。
他來到鄧紹武面前,抱拳。「千總,辦完了。」
鄧紹武看了他一眼。「知道了。」
除此之外,他什麼都沒說。不遠處,一名藏在暗處的夜不收將這一切看得清楚。
沒多久,消息便送到了林淵帳中。
……
第二日一早,北河渡依舊與往常一樣忙。
車進車出。碼頭邊有人罵著船工動作慢。幾個倉吏抱著冊子到處找人。林淵的人幹活利索,也算在裡面混了個臉熟。
見到他們過來,守門的倉卒甚至還會主動招呼一句。
「還是你們幾個?」
「可不。」
一名清風老卒笑道:「昨天那車還沒卸完呢。」
「快點進去,後面又來了一批。」
「好嘞。」
一隊人推著車進了寨。
再過一會兒,又一隊進去。
沒人發現,今日進去的人比昨天明顯多了一些。
更沒有人注意到,幾輛剛從義寧方向趕來的車,最上面確實壓著糧袋,下面卻墊著包好的盾牌和甲衣。
這些車沒有馬上往倉里送。剛到外場便說車軸有問題,先停在了自己營地附近。
……
臨近傍晚。倉場各處已經開始埋鍋。忙了一日的行營兵陸續回來,值守的人正在換班。
做飯的地方飄起炊煙。碼頭邊還有人在卸最後幾條船。
林淵沒有進寨。他坐在外營大帳里,面前什麼都沒擺,只握著一杯已經涼掉的水。
帳外,馬匹已經備好。幾名傳令兵來來回回。時間一點點過去。
忽然。
遠處傳來一聲尖銳的哨響。
緊接著,第二聲。
林淵抬起頭。
下一刻,北河渡裡面驟然亂了。
先是一陣怒罵。
「你們幹什麼!」
「放下刀!」
緊接著便是兵器撞在一起的聲音。
「爾敢!」
「反了!他們反了!」
「關門!快關門!」
喊聲迅速連成一片。
寨門附近有人剛想往外沖,早已等著的清風軍立刻圍了上去。
外場那些民夫根本不知道發生了什麼。
聽見裡面動刀,第一反應便是跑。有人扔下肩上的糧袋便往田裡鑽。有人連鞋都跑掉了。而更多的人則是擠在一起,一時之間不知如何是好。
外面的騎兵已經上馬。這些人讓他們沖陣,肯定不行。騎術也就是這些日子勉強練出來的。
可追兩條腿的民夫,已經夠用了。
十幾個騎兵繞過去,拿刀背和馬鞭往回趕。
「別跑!」
「蹲下!」
「再跑真砍了!」
一批人被趕了回來。
還有不少人見勢不妙,早就鑽進了溝里、林子裡。
白慶山也沒讓人去追。畢竟,真正的戰場不在這裡。
……
寨內的動靜比想像中持續得更久。
一刻鐘。
半個時辰。
一個時辰。
傳令的人不斷進出。
「報!東邊倉場已經拿下!」
「報!碼頭控制住了,船都在!」
「報!本地倉卒大半已經繳械,還有幾十人在北門附近!」
林淵坐在那裡,一直沒動。
直到又過了一陣。
「報!」
一名渾身是汗的士卒衝進來。
「昌字營已經將行營兵壓回內院!」
「他們關了院門,還在抵抗!」
林淵終於站起來。
「走。」
……
兩個時辰以後,林淵第一次以主人的身份走進北河渡。
寨門旁邊的旗還沒有換。
原先負責看門的人卻已經全部成了清風軍。
進去以後,地面上到處都是散落的東西。
翻倒的木桶。被踩爛的飯食。斷掉的槍桿。幾處牆邊還倒著屍體,旁邊已經有人拿草蓆蓋上。
受傷的人則被集中抬到一處空棚里。
倉卒、差役、沒來得及逃的民夫,全被分開看管。
不少人抱著頭蹲在地上,抬頭見又來了一隊兵,趕緊把頭重新低下去。
鄧紹武跟在林淵身後,一路都沒怎麼說話。
他本來知道林淵的人能打。以前也見過。
可親眼看著一座近千人駐守的轉運寨,在兩個時辰里就被切成了幾塊,他心裡還是非常震驚。
這裡面當然占了偷襲的便宜。可是,哪怕有心算無心,這不代表每一個部隊都有如此高的效率,能夠完成。
什麼是精兵強將?吃得飽、穿得暖、武器先進。但其中還有個最重要的,就是將令通達,令行禁止。
很明顯,林淵的人做的非常好。
「大人!」白慶山從前面趕過來。胳膊上沾著血,不過看樣子不是他的。「基本上差不多了。不過還是跑了一些。」
「跑了多少?」
「說不好。民夫肯定跑了幾百,還有幾個倉卒混在人里跑出去。騎兵抓回來一些,山溝里還有人在搜。」
林淵聞言並沒有發怒,點了點頭。「算了。沒必要追他們,把路口守住,夜不收派出去,時刻觀察周圍動向。」
「明白。」
「馬世昌呢?」
「前面。」一旁的林猛朝裡面指了指。「那幫行營兵反應挺快,不過全被我們堵住了。」
林淵順著他指的方向走過去。沒多久,便看見了一處帶院牆的營房。
外面已經圍滿了人。昌字營的人在最裡面。
猛字營、山字營派來的兩百老卒則分在左右。
地上躺著十來具屍體。有清風軍的,也有行營兵的。
馬世昌站在院門外,左肩甲片已經被砍裂了一塊,臉上還濺著血。
見林淵過來,他立刻抱拳。
「大人。」
「怎麼樣?」
「裡面還有不不少,最開始交手的時候殺了一批,也抓了一批。剩下這些退進院裡,把門堵住了。」
林淵看了一眼周圍的地面,發現零零散散有不少箭支。「他們有弓?」
「有。」馬世昌朝院牆上看了一眼。「好像還不少呢,一靠近它就放箭。」
林淵抬頭望去。院牆不算高。可裡面都是正經行營兵。到了這時候還沒散,說明領兵的人至少有點本事。
若真拿人硬填,當然能打進去。可都已經到了這一步,再為了一個院子多死幾十號人,實在沒必要。
林淵朝旁邊伸手。
「盾。」
一名親兵趕緊將盾遞了過來。
林淵卻沒往前沖,只走到院門外二十多步的地方,站在幾面大盾後面。
裡面的人也看見了。
牆後隱約有人搭箭。
馬世昌立刻說道:「大人,往後些。」
「沒事。」林淵也沒有逞強,又退了兩步。
隨後,他沖裡面喊了一聲。「裡面的人聽著!你們有權保持沉默,但你們所說的每一句話都將成為呈堂證供。現在放下武器,出來投降,還有活路。負隅頑抗只會死路一條!」
院中沒有回應。林淵等了一會兒,又喊:「一個月才拿多少銀子?糧丟了沒事,命丟了是真沒了,想不通嗎?」
聽到這話裡面終於有人罵道:「亂臣賊子!你們可知這是寧王殿下的糧倉!」
林淵笑了一聲。
「知道。」
「知道你還敢搶?」
「你這話說的,我跟寧王殿下關係挺好的,向他借點糧,難道不可以嗎?」
聽聞此話外面不少軍士跟著笑了起來。
院裡的聲音一下沒了。
林淵又喊道:「再不出來,我可要放火了。」
【這張 5000 多字啊,將近三張,我就不分章了啊。然後之前還有 2000,等於還有一個 3000 差不多是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