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見賞百金、升官的許諾,曹軍後面立刻起了一陣喊聲。
各隊軍官拔出兵器,催著手下往前。
「沖啊!前面的已經進去了,別落下!」
夜色里,不少軍士只能看清近處的同伴。遠處有火,有喊聲,究竟發生了什麼,卻看不真切。
但是前面的軍官已經帶頭衝鋒,他們自然也不會猶豫什麼。
只要能衝進去,今夜這份功勞,自己多少也能沾上一點。
曹萬裡帶著親兵走在接應隊伍的前面。
白日沒能打贏,後隊又丟了,眼下再讓底下的人拿命去拼,自己也不能一直坐在後面等。
到了車場外,他翻身下馬,將韁繩交給身後的親兵,提劍便往前走。
幾個士卒已經推開橫在路邊的車轅。
後面的人順著空當往裡擠,有人被地上的繩索絆了一下,爬起來以後,連身上的土都顧不上拍,便又跟著往前趕。
「殺進去!」
「生擒賊首!」
喊聲越來越大。
曹萬里剛邁過一輛糧車,腳下卻忽然慢了下來。
前面沒有逃跑的民夫。也沒有衣衫不整、抱著鋪蓋四處亂撞的軍士。
地上確實鋪著草蓆,旁邊幾處低矮的棚子卻空著。再往裡看,火光照到的地方,全是立好的盾牌。
盾後還有人。長槍從縫隙里伸出來,一桿挨著一桿。
其中幾面盾前,已經倒著不少穿官軍衣服的人。
曹萬里握著劍的手猛地一緊。
先進去的那些親兵呢?
「將軍!」
身旁一名親隨也看見了,伸手便將他往旁邊拉。
「這裡不對!」
曹萬里已經知道不對了。
可還沒等他開口,後面的軍士便又擠了上來。
他們方才隔著車,看不見裡面的情形,只聽見前面一直有人喊,便以為正在廝殺。
前隊停住,後隊卻還在進。
曹萬里被擠得往前走了兩步,轉身怒喝。
「停下!」
「後面不准再進!」
近處的親兵趕緊跟著喊。
可聲音才傳出幾步,便被後面那些軍士的喊殺蓋了下去。
幾名隊正還在催人。
「往前走!別堵著!」
「裡面已經打起來了!」
最先看清盾陣的軍士,臉上的興奮慢慢變了。
他們想退,可身後全是人。想往旁邊讓,旁邊又是糧車。
一名老卒忍不住罵道:
「別推了!前面有——」
話沒說完,側面便傳來一道號令。
「放!」
……
林猛站在本營陣後,盯著已經闖進空地的曹軍。
領隊軍官接到號令,立即揮手。弓弦一陣接一陣響起。
曹萬里身旁的親兵先舉起了盾,可只能遮住近處幾個人。
一支箭擦過盾沿,撞在曹萬里的肩甲上。另一支釘住他身上的衣料,箭頭卻被裡面的甲擋住,沒有傷到要害。
曹萬里被撞得肩膀一沉,下意識抬手護住臉。
他有全甲,親兵也大多披著甲。後面那些軍士,卻沒這樣的家當。
前排一人腿上中箭,身子剛歪,後面的同伴便撞了上來。幾個人一起摔倒,又擋住了旁邊人的腳。
慘叫聲接連響起。
「有埋伏!」
「退!快退!」
這兩句話,比先前曹萬里的喝令傳得還快。
後面的軍士終於知道,前面出了事情。
原先還在往裡擠的人,立刻開始轉身。
可來時走得急,各隊已經挨在一起,軍官也未必站在自己人身邊。此刻前面的想出去,後面剛進來的還不知道該往哪裡讓,一時全堵在了糧車旁。
曹萬里咬著牙,伸手抓住一名親兵。
「傳話,讓後面先退!」
「盾舉起來,別全擠在這裡!」
那親兵剛跑出幾步,外面又響起了喊聲。
「大人不好了,後面也有人把我們攔住了!」
曹萬里轉過頭,心裡一下沉了下去。
原先黑著的地方,陸續亮起了火光。
一隊軍士從車場外側走出來,前面拿盾,後面持槍。另一邊同樣有人出現,站住以後,便開始約束各自的隊伍。
他們沒有喊著往人堆里撲。
只是將原先還能走的地方,一點點占住。
這比曹萬里最怕的情況還要糟。
對方連自己從哪裡進來、後面的人會往哪裡退,都已經等著了。
……
一名曹軍隊正見側面尚有空當,立刻帶著近處幾個人往那邊沖。
「跟我走!」
他手裡提著腰刀,剛靠近,便被迎面的長槍逼得停了一下。
旁邊的士卒想替他撥開槍桿,另一桿槍又遞了過來。
幾個人只能退。
今夜先進去摸營的,多帶著方便近身的短兵。後面接應的人也帶了長槍,可擠進車場以後,早已前後分開。
眼下拿刀的在前,持盾的在別處,幾杆長槍橫在擁擠的人群里,根本伸展不開。
白日還算整齊的隊伍,此刻已經湊不到一起。
那名隊正不甘心,又喊著往前頂了一回。
這次,他沒能退回來。同伴見人倒下,腳下頓時停住。
後面的清風軍沒有因此散開追人,盾仍立著,槍尖也仍然朝著這邊。
「放下兵器!」
「跪下,不許亂動!」
一名曹軍士卒看了看地上的隊正,又回頭看向擠成一團的同伴,終於鬆開了手。
腰刀落地。
他抱著頭蹲了下去。
旁邊的人遲疑片刻,也跟著扔了兵器。
可並非每一處都如此順利。
曹萬里的親兵仍圍在他身邊,有軍官不斷叫人過來,試圖重新聚成一隊。
近處確實聚回了一些。
盾牌擋住前面,幾個持槍的也終於找到了位置。
曹萬里看著這些人,剛想讓他們一起往外退,側面便又有亂兵撞了過來。
「讓開!」
親兵伸手去推,推開一個,後面又來一個。
到了這種時候,誰都知道主將身邊的人最能打,也最有機會帶自己出去。
結果曹萬里想收住的人沒來齊,想擠到他身邊的人,卻越來越多。
「別往這裡來!」
他吼得嗓子發疼。
可沒人肯聽。
或者說,聽見了,也不願意照做。
外圍的盾槍逐漸往前挪。
還拿著兵器往外沖的人,不斷倒下。地上有傷兵仍揮著刀,不肯讓人靠近,也很快被逼得鬆手。
一名軍士倒地後還想伸手去抓對面的腳,旁邊的清風老卒沒有猶豫,長槍壓下去,人便不再動了。
曹萬里看得胸口發堵。這些都是自己帶出來的兵。
出城時,兩千多號人。如今後隊丟了,先行襲營的老手摺在這裡,跟著自己進來的又損失慘重。
眼下還能聽見號令、提著兵器聚在身邊的,連原來的一半都湊不出來。
不少人甚至還沒碰到敵兵,便已經在擁擠與驚慌中失去了隊伍。
曹萬里終於醒了過來,從一開始發出的動靜,根本不是那 100 多號精銳得手,而是被直接反殺。
至於他這一次的夜襲,從頭至尾都是一個笑話。
預想中的營嘯沒有發生。反而給對面逗笑了。
但這何嘗不是另外一種營笑?
……
林淵一直坐在中帳里,帳外的喊聲時近時遠,傳令兵接連來報。他問過兩次傷兵安置的情況,便沒再往前面亂傳新的命令。
白慶山與林猛都在各自的位置上。有他們兩個在,林淵非常放心。
直到一名親兵快步進來。
「大人,闖進來的官軍已經圍住了,幾處想往外沖的也都壓了回去。」
「林統領、白統領讓屬下來報,曹萬里也在裡面。」
林淵抬起頭。
「沒認錯?」
「那邊一直有人喊曹將軍,親兵都圍著他。」
林淵點了點頭,站起身。
坐得久了,腿有些發僵。他活動了一下,周武已經從旁邊取來袍子,替他披在身上。
「走,去看看。」
周武應聲,先掀開帳簾。
夜風迎面吹來,裡面夾著煙味與血腥氣。
林淵往前走了一段,才看清車場裡的情形。
幾輛車被推得歪到一旁,草料散得到處都是。地上躺著屍首,也有抱著傷處低聲呻吟的人。
放下兵器的曹軍,被分開趕到兩邊蹲著。
靠近中間的地方,仍有一小群人沒有鬆手。
林猛見林淵過來,立刻迎上。
「小哥。」
「怎麼樣?」
「非常順利,小哥果然料事如神。」
林猛指了指裡面。
「那個曹萬里就在那兒。身邊還剩些親兵,不過不多了。」
林淵順著他的手看去。
曹萬里手裡還握著劍。
甲衣上掛著一支折斷的箭,肩頭、下擺全是泥。他站在幾名親兵中間,仍在四下看,像是在找哪一處還能出去。
可他望到哪裡,哪裡便是盾牌與槍尖。
近處一名軍官還想領人試著沖,剛邁出兩步,便被曹萬里伸手攔了回來。
他知道,眼下想要衝出包圍,是絕對不可能的事情。
林淵看了一會兒,朝旁邊擺了擺手。
前面的軍士接到示意,稍稍讓開一條道。
幾面大盾仍護在前面,並沒有將林淵直接露出去。周武跟著,另外幾名親兵分在兩側。
曹萬里看見對面的隊伍動了,立刻握緊手裡的劍。
可這次,沒有人衝過來。
火光之下,那道讓開的空隙里,緩緩走出一個人。
短衣外披著袍子,腰間掛刀,身邊的軍士自覺往旁邊讓了一些。
曹萬里盯著那張年輕的臉,嘴唇動了動。
「喲,想必這位便是曹大人?」
「怎么半日不見,便這般狼狽了?不是說放我一條生路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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