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淵聽完,直接笑了。
「你帶著那麼多人,都沒能把我怎麼樣。就算再來幾隻官軍,那又如何?」
曹萬里沒有跟著笑。「林大人,我攔不住你,不代表沒有人能攔得住你。」
「我出兵以前,與河陽知府何宗望商議過。先由我追回官糧,暫時不向洛陽報。可若我這邊辦不下來,他便會向靖安營求援。」
林淵看著他,沒有接話。
曹萬里繼續說道:「何宗望是寧王殿下的心腹。北河渡的糧丟了,他不可能一直壓著,更不可能就這麼認了。」
「我手底下這些人,是從各處拆編、補進來的府軍。能打些仗,卻算不得什麼精銳。」
「虎牢關外那六千靖安營,便不同了。」
他說到這裡,停了一下。
「那些人久經戰陣,軍中也有成隊的騎兵。林大人,你的人能不能打,曹某今日已經見識過了。」
「可他們若來,便不會像我這樣,只帶一支步軍,輕裝趕著來追。」
林淵臉上的笑慢慢收了起來。
這話裡面有沒有故意嚇唬自己的成分,他不知道。
可靖安營就在虎牢關外,此事之前已經問過,倒不是曹萬里臨時編出來的。
今日能拿下對方,也不是因為自己的兵已經強到誰都打不過。
白日交戰,兩邊頂了那麼久,誰都沒能將誰打散。
真正讓曹萬里著急的,是後面的糧丟了。
往回撤,鄧紹武與馬世昌就在後面,自己也能帶人跟上。留在原地,糧食又撐不了多久。
所以他急著找個辦法翻身,最後選了趁夜劫營。
這一回,正好被自己料中。
可換一支有騎兵、有糧,又知道自己底細的軍隊來,還會不會像今日這樣,便不好說了。
更何況,今日也沒有白贏。
傷兵還在旁邊躺著,陣亡的人也不是沒有,林淵看過那幾張剛送來的名冊,心裡並不輕鬆。
他能繼續打,不代表願意一路打回義寧。
林淵想了一陣,重新看向曹萬里。「那我要留你這條命,你準備怎麼替我擋住靖安營?」
「總不能回去告訴何宗望,說你與我交好了,讓他算了吧?」
曹萬里搖頭。「我不必回去。」
「由我寫信,讓親兵送回河陽。先讓何宗望知道,我這邊還在處置,暫時不必請靖安營過來。」
「只要他覺得還有機會將糧追回,便不會急著往上報。」
林淵問道:「逃出去那些人呢?他們回去說你敗了,何宗望還會信你?」
曹萬里沉默片刻。
「那些逃卒根本無所謂,能不能回到河陽府都是未知數,何況只要我還在不在領兵,部下有沒有全部潰散,那麼何宗望就不可能信他們。」
曹萬里抬起頭。
「林大人,我不敢說能一直瞞下去。只是多拖些時日,便能讓你的人與糧車多走幾段路。」
「等你回了義寧,再有人追來,與眼下在河陽境內被纏住,總是不一樣的。除非你願捨棄糧草,輕裝簡行。」
林淵看了他一會兒。「你確定何宗望會如你所想?」
「我與他共識許久,自然知道一些,要說有萬全的把握自然是假的,但八成把握還是有的。」
曹萬里說道:「只要我派親隨回信一封,這件事情基本可成。如若我三日之內沒有答覆,那麼何宗望必定知道生變。」
講到這裡,曹萬里笑了一下。「林大人也別想著把我殺了,或者說折磨於我,再讓我的親隨送信。就算我敢說,你當真能夠保證我那親隨會如實傳達嗎?」
「只有你留著我,這件事才有得辦。」
話說到這裡,他沒有再往下講。
林淵聽得出來,曹萬里確實有意將自己的用處說得大些。
一封信,當然不可能讓河陽那邊全成瞎子。
可何宗望此前肯壓下失糧的消息,如今只要還看見一點挽回的指望,未必願意立刻承認自己已經辦砸了。
這幾日的工夫,對林淵確實有用。畢竟眼下時間就是生命,拖得越久,變數越多。而且只要帶著糧草自重,就走不快。可是如果全部丟棄,著實有些可惜。
他沒有立即答應,又問了一句:「那你自己呢?」
曹萬里看向他。
「今日替我遮著,日後這件事查出來,你怎麼交代?」林淵說道:「丟了糧,打敗了,還可以說技不如人。可替奪糧的人瞞報,就算何宗望幫你。寧王能放過你?」
曹萬里低下頭,過了好一會兒才開口。「以後的事情以後再說吧,眼下顧不得那麼多了。」
糧車另一邊,傳來一聲壓低的呻吟。
曹萬里朝那邊看了一眼。
自己的親兵還留在那裡,幾名傷重的,也不知道還能撐多久。
「曹某自然想活。」他說話的聲音比方才低了些。「可我的命是命,我兄弟的命也是命。他們跟隨我多年,我不忍他們全部死在這裡。」
林淵沒有說話。
曹萬里又道:「只要能讓他們回去,見一見家裡的妻兒老小,曹某便算沒有白爭這一回。」
「若真以後東窗事發,哪怕全部要命喪當場。也算有個埋骨之地,死後總有人為我們收屍,總比在這曝屍荒野要強。」
說到這裡,他看向林淵。
「林大人也是帶兵的人。真到了曹某這個地步,想必你也會這麼做吧?」
林淵朝糧車外面看了一眼。白慶山還在安排人看管俘虜,林猛那邊也不斷有軍士過去報數。
若今日落到曹萬里這個地步的是自己,外面等著被處置的是這幫老兄弟,他多半也得想盡辦法,先讓人活下來。
至於以後丟不丟臉,回去還有沒有前程,那都是後面的事。
林淵收回目光。「你當真願意這麼做?」
「願意。」曹萬里答得很快。
「那你就不怕,事情替我辦了,最後我還是把你殺了?」
曹萬里嘴唇動了動。
他當然怕。如今連甲都脫了,雙手也被綁住,對方真要殺他,他連最後掙扎一下都做不到。
可除了再爭取一回,他還能怎麼辦?
沉默了一陣,曹萬里說道:「那曹某也只能認了。不過林大人,我在北河渡,親眼見過那些被你留下的行營兵。」
「他們還能站在那裡,與我說話。」
林淵抬起眼睛。
曹萬里看著他。
「你既然答應過他們,最後也沒有食言,曹某便願意再信一次。總比什麼都不做,坐著等死強。」
林淵聽完,忽然笑了笑。
他還真沒想到,北河渡留下的那些人,最後會在這裡起作用。
沒想到曹萬里真到了走投無路的時候,竟然會拿這件事,給自己找一點繼續相信的理由。
有些東西,平時看著沒什麼用。甚至覺得有點蠢。可真有一天它能變現的時候,總能給人帶來意想不到的收穫。
林淵想了一會兒,終於開口。「行,這件事可以談。」
曹萬里的肩膀微微鬆了些。
可還沒等他說話,林淵便接著說道:「不過,你和你手底下這些人,還得隨我回一趟義寧。眼下不能放。」
曹萬里抬頭看向他。
林淵說道:「你剛剛也說了,何宗望信的是你的人、你的消息。我總不能一邊等你替我辦事,一邊又讓你帶著人回去。」
「你把事情辦好,路上也別再生事。到了義寧,我再放你們回去。」
曹萬里張了張嘴。
林淵擺手,沒讓他急著開口。
「放心,口糧我給足。受傷的,也會讓人照看。」
「但兵器、甲冑還不了你。這些東西如今在我手裡,便是我的了。」
「至於你回去以後怎麼向何宗望交代,又怎樣應付寧王,那是你自己的事情,我管不了。」
曹萬里看著他,許久沒動。
林淵也看著他,語氣比方才認真了些。
「你替我爭這些時日,我給你和這些弟兄留條回家的路。」
「這件事,我可以答應。答應了,便會做到。」
「曹大人,你可願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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