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接下來的幾天裡,貝利亞將從地下實驗室里搜集到的罪證,整理成了一份詳盡的調查報告。
報告正文,包括改造實驗的完整記錄、受害者名單及殘骸鑑定結果、每一次投放怪獸時,為了收集數據,改進下一批怪獸的製作工藝,特意保留的影像資料……等等等等,以及最重要的,國王本人在地下空間中,對著貝利亞洋洋自得的全盤供述。
是的,早在國王開口之前,貝利亞就已經悄悄啟動了身上隱藏的錄製設備。
雖然貝利亞帶這玩意兒的初衷,是為了方便自己隨時隨地,錄製健出糗的黑歷史。從而在他當上奧特警備隊的大隊長後,只要健招惹貝利亞不高興了,時不時拿出來,給小崽子們觀摩一下。
但現在,這個完全出於一時興起的裝置,起到了意料之外的關鍵作用。
而這些實打實的罪證,像是一枚枚銳利的釘子,撕開國王偽善嘴臉的同時,將他牢牢釘死在了恥辱柱上。
等到貝利亞認為一切準備就緒,對外公布真相的那一天,城市廢墟上臨時搭建的廣場擠滿了人。從城堡周邊,到遠處的斷壁殘垣,全是黑壓壓的人頭。
那些在怪獸襲擊中倖存下來的居民,被召集到城堡前,在健的公開宣讀中,逐漸得知他們敬愛的國王陛下,背地裡究竟做了什麼。
與此同時,那個獲救的小女孩,正安安靜靜地坐在貝利亞的手心裡,蜷縮成小小的一團。手指緊緊攥著他拇指上修行甲關節處的凹槽,指節因用力過度,呈現出發白的跡象。
雖然貝利亞已經竭盡所能,為她治療了一番身體的創傷。
但精神上承受的莫大痛楚,讓她時至今日,仍會時不時渾身打顫。
更糟糕的是……
那個該死的國王,之所以看中這個小女孩,除了本身具備的天賦外,還因為小女孩的父母,已經慘死在了先前怪獸暴動的災害之中。就算一不小心弄死了,許久不曾對外露面過,也不用擔心露出什麼破綻,是絕佳的「實驗體」。
她的父母,可能直到臨死前的最後一刻,都還在祈禱他們敬愛的國王陛下,能夠保佑他們,亦或是保佑他們的女兒能夠活下去。
而某種意義上來說,國王確實在保佑他們。
只不過,是在保佑他們被怪獸吃掉,然後想方設法,把他們看得比自己生命都重要的女兒,變成下一個怪獸。
一想到這個結果,貝利亞便氣息一陣紊亂,多少有些後悔,只割了五千二百六十刀,就弄死了那個國王,還是太便宜他了。
而就在貝利亞吸取教訓,並琢磨以後遇見類似的人渣,該如何改良自己的「服務」時。
隨著健的不斷講述,以及貝利亞手中捧著的小女孩,充當最直觀的人證。
圍聚在城堡前的倖存者們,從最初的難以置信,漸漸開始情緒失控。
一時間,此起彼伏的哭聲和怒吼,混雜在一起,震得城堡的紅牆都在嗡嗡作響。
其中,有這麼一些人,情緒波動最為明顯。
一位頭髮花白的老者,癱坐在碎石地上,兩手死死地摳進自己的頭皮,指甲在額頭上劃出一道道血痕,卻渾然不覺疼痛。嘴裡反覆念叨著同一個名字,聲音從嘶啞的哭嚎,漸漸變成氣若遊絲的嗚咽。
最終,像一頭被獵人設下的陷阱夾斷了脊樑的老獸,連最後的哀嚎都發不出來。只能趴在地上,身體一抽一抽地顫動著。
與此同時,一位對比起來,稍顯年輕的中年女子,正雙手撐著地面嘔吐不止,淚水和嘔吐物混在一起,從下巴滴落到塵土中,洇出一小片深色的濕痕。
直到胃裡吐了個乾乾淨淨,連連乾嘔了許久,這位中年女子才仰起頭,雙眼中布滿血絲,狀若瘋癲地笑了起來。
「哈哈哈哈!難怪他不肯見我!原來不是嫌棄我這個母親沒用……可我都做了什麼……是我害死了我的孩子,是我親手把他送進去的,都是我的錯……啊——!!!!」
而更多的人,則在此刻,不約而同地沖向了城堡大門。
顯然,他們就是國王嘴裡提到的那些,出於對國王的信任、想讓孩子過上更好的生活,選擇親手把自己的寶貝孩子,送進城堡里去的父母。
他們曾一度以為,自己的孩子,時至今日,仍在這座華麗的城堡里,過著衣食無憂的美好生活。
以至於到了現在,當他們突然發現,將孩子送進那扇富麗堂皇的城堡大門,意味著是他們自己親手,將孩子送入了一個生不如死的人間地獄。而他們對國王的信仰、感激、希望……在這顆糟糕透頂的星球上,為數不多的美好事物,到頭來竟然只是國王為了方便圈養他們,編造出來的謊言時。
巨大的落差,讓他們徹底陷入了崩潰!
但他們此刻匯聚在一起,不是為了攻打城堡,也不是去復仇……
他們,只是想去見自己的孩子最後一面。
哪怕只是找到一件遺物。
哪怕只是被允許靠近,那扇奪走他們骨肉至親生命的鐵門,感受孩子在生命的最後一刻,可能殘留於此的任何痕跡。
但他們,都被貝利亞提前設下的光牆攔住了。
那道光牆不傷人,就連情緒失控的人們全力衝撞上去時,也不會產生一絲一毫的反作用力,而是像張開雙臂那般,溫柔接納每一位情緒失控的受害者,並堅定地將他們攔截在城堡入口前。
因為貝利亞很清楚,地下實驗室的畫面,對於心性純良的他們來說,實在是太過驚悚了。
如果讓他們看到,從而腦補一番那些孩子們生前,都在這裡遭受過什麼的話……
成倍增長的自責與悔恨,會徹底毀了他們的後半生。
雖然現在公開真相,對於曾經一度沉浸在美好幻想中的他們來說,同樣有些殘忍……
但,無論真相如何殘酷,知道了總歸是好的。
因為只有知道了,才能從謊言裡,真正醒來。
當然,光牆擋得住人的身體,卻擋不住人的絕望。
有不少人攥緊拳頭捶打光牆,捶到筋疲力盡,才肯貼著光牆緩緩滑坐下去,將臉埋進雙膝之間,肩膀劇烈地抽搐,卻沒有發出任何聲音。
最沉重的悲傷與絕望,往往是無聲的。
他們就這樣,一動不動地透過光牆,仰望著城堡那扇緊閉的大門。
從凌晨到天亮,再從天亮到太陽高懸,再到逐漸落下……
仿佛只要他們一直在此等候,那扇門就會打開,他們的孩子就會從門裡跑出來,笑著撲進他們懷裡,告訴他們這一切只是一場噩夢。
而對此已然無能為力的貝利亞,只能長長嘆息之餘,將攤開的手掌往自己胸前挪近了些。然後用拇指和食指,輕輕蓋住手心裡那個小女孩的耳朵。
即便她臉上纏繞的繃帶底下,已經沒有能夠接收聲音的耳廓,他仍然不自覺地做了這個動作。
這是一種刻在骨子裡的條件反射,源自一萬年前那個尚未被光之國歲月完全覆蓋的地球靈魂——在兒童不宜的場景下,總會下意識地去遮住孩子的耳朵與眼睛,試圖守住他們心中的那份美好。
當然,貝利亞也知道,從今往後,這群父母餘下的人生都將被愧疚吞噬。
他們會在每一個深夜驚醒,反覆問自己同一個問題——當年牽著孩子的手走進城堡大門時,為什麼沒有多問一句?為什麼沒有多想一步?為什麼信任來得如此廉價,而醒悟卻來得如此遲緩?為什麼當年死的,不是自己?
而這些問題,他們永遠得不到答案。
更要命的是,國王雖然已經死了,但那些孩子們,再也回不來了。
這將導致,這份無處安放的恨意,最終會全部流向他們自己。
他們不是加害者,但他們同樣永遠無法原諒自己。
也正是這種真情流露,恰恰證明了他們一直被蒙在鼓裡,從未真正參與過這份罪行。
畢竟,真正的惡人,在真相揭露的那一刻,會想方設法為自己辯解。甚至不知廉恥地篡改歷史,將自己塑造成「受害者」的模樣博取同情。
只有飽受世界的不公,卻仍願意保留內心仁善的好人,才會把不屬於自己的過錯扛在肩上。
也因此,貝利亞從未有任何一刻,像現在這般,渴望自己能夠獲得強大的力量。
只是這一次,不再是為了能夠從安培拉星人的襲擊中,保全自己的小命。也不是為了自己能在未來的生活里,可以心安理得摸魚躺平。
而是經此一事,在內心深處存留的人性驅使下,想要保護宇宙里那些,遭受同樣甚至更加惡劣的苦難,卻至今仍未得到救贖與幫助的無辜受害者!為他們報仇雪恨、伸張正義!
或許未來,自己仍會不可避免地變成那個大反派……
但至少在那一天到來之前,自己依舊是貝利亞。
是來自光之國的,貝利亞奧特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