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峰順利過境,祁同偉看著奔流而下的洪峰,嘴角微微勾起。
他確實很激動,但還沒激動到用步話機「檢閱」洪水的程度。
這是他精心設計的一場政治表演。
作為汪泉友一手提拔起來的兵,他得抬好這頂轎子。
不僅要讓汪書記走得快,還得讓他走得穩。
畢竟,汪泉友進步了,他祁同偉就不會落後。
再者,他現在的身份是個二十四歲的青年幹部。
他應該有青年幹部的銳氣,應該在適當的時候激動萬分。
這次的洪峰比上一次更加兇險。
二次融雪的流量本來就比第一次要大。
再加上合山東的來水,峰值已經達到一米二,遠超警戒水位。
持續時間也比上次長,足足兩個多小時,水位才漸漸平穩下來。
雷山扛住了,合山東也扛住了,下游的三台,就沒那麼幸運了。
托三十公里緩衝區的福,上波洪水沒對三台造成太大損失。
可這波就不一樣了,這波的水量比上波翻了數倍。
三月份末,邊西的凍土還沒化凍,吸水能力很差。
三十公里的戈壁緩衝區,瞬間被奔涌的洪水淹沒。
三台縣,終於迎來了屬於它的大考。
109團在三台不眠不休幹了三個晝夜。
可時間太短,根本沒法完成像雷山那樣大規模的泄洪渠,
只能在三台縣城上游築起一道一米多高的弧形防水牆。
這道牆勉強保住了三台縣城,可下游的建制村就沒那麼幸運了。
牛王宮村、洪水壩村、二畦村、三畦村全部被淹。
五馬場鄉損失更嚴重。
五個村被淹,三個草場的冬草全被泡死了。
......
洪水過後,各縣的善後工作迅速展開。
三台和合山忙著清淤、統計損失。
雷山則忙著安置從合山轉移過來的受災群眾。
看著一切工作,有條不紊的進行,祁同偉終於能喘口氣了。
他沒有忘記自己的承諾,請趙愛國吃烤全羊。
說是請趙愛國吃飯,可該到的基本全來了。
白買提、李世賢來了,雷山的班子成員也來了不少。
就連年過六旬的秦學峰也露了面。
不過秦學峰沒多待,帶了幾杯酒,就先行離開了。
秦學峰一走,這幫人終於徹底放開了。
趙愛國把酒杯往桌上一頓,直接開罵:
「合山的班子是真完蛋!」
「上面也是糊塗,合山受了這麼大損失,到現在還不問責!」
李世賢倒是沒罵娘,卻也出言附和:
「哎,三台那邊也沒好到哪裡去。」
「縣城損失不大,可下游那幾個鄉都遭殃了,水深小一米...」
聽見兩人這麼說,祁同偉和白買提對視了一眼,都沒說話。
祁同偉端起酒杯給倆人敬酒,想換個話題。
他跟兩人碰了一下杯,笑著說道:
「兩位老哥,這次真是多虧你們了。」
「大恩不言謝,我幹了,你們隨意!」
說罷,他一仰脖,三兩三的杯子一滴沒剩。
兩人也不是慫包,跟著祁同偉一起喝乾了杯中酒。
可酒杯剛放下,趙愛國卻依舊不依不饒。
他重新倒滿酒,跟白買提碰了一下杯,直接問道:
「白主任,你是代表市裡的,你跟我交個底。」
「市里到底什麼意思?這事兒就這麼算了?」
白買提一愣,看了一眼祁同偉,無奈地搖了搖頭。
這種事兒,白買提是不該說的,特別是在這種半公開的場合。
可被趙愛國這耿直漢子直接問到臉上,他又不好不回答。
他略一沉吟,拍了拍趙愛國的手,苦笑著回答道:
「趙團長,你聽過一句話嗎?暴雨前的平靜,最可怕!」
趙愛國微微皺眉,顯然沒懂白買提的意思。
他略一遲疑,還想追問,卻被祁同偉攔住了。
祁同偉給他夾了一塊羊肉,笑著說道:
「趙老哥,現在處理人,活兒誰敢幹?爛攤子誰收拾?」
「就算空降幹部,新來的了解縣裡的情況嗎?能服眾嗎?」
祁同偉一連問了四個問題,問得趙愛國啞口無言。
他哪裡懂得官場裡的那些彎彎繞。
在他的意識里,有錯就該罰,立功就該獎。
祁同偉見他沉默不語,又補了一句:
「放心吧,公道自在人心,不是不報,時候未到。」
「來,不說那些了。今晚咱的任務只有一個,喝酒!」
這頓酒喝得很痛快,幾個人都很到位。
喝到最後,趙愛國和李世賢摟著肩膀,喝成了兄弟。
白買提和祁同偉也沒好多少,倆人也是臉色通紅,舌頭髮硬。
這頓飯吃得不便宜。
一隻烤全羊就二百四,加上酒水和其他小菜,足足花了三百塊。
祁同偉是副縣級,享受六級工資。
他一個月工資也就二百八,加上支邊津貼也就三百二。
這一頓飯,吃掉了祁同偉整整一個月工資。
看著祁同偉掏出三張老人頭結帳,白買提心中有些詫異。
祁同偉的工資沒他高,算上支邊津貼最多也就和他持平。
可出手倒是真夠大方的,祁同偉有這麼厚的家底?
......
又過了三天,各縣的災後工作基本進入尾聲。
白買提率先回了邊西市。
他走的時候,祁同偉把他送到縣城出口。
倆人握了握手,什麼都沒說。
有些話,不必說出口,彼此心裡都明白。
到了月底,大部隊也陸續撤走了。
雷山縣市民夾道歡送,各種土特產不要錢似的往卡車上扔。
場面很感人,看得祁同偉心裡五味雜陳。
大部隊走後的第二天,市裡的通報文件終於下來了。
合山和三台各撤了一個分管防汛的副縣長。
合山嚴重些,縣委書記領了個黨內嚴重警告,縣長記了大過。
看到處理結果,祁同偉表現得很平靜,一點都沒有感覺意外。
這個處理結果,早在他的意料之中。
一來,這兩個縣的班子是犯了錯,但不是犯了罪。
按現有的政策文件,沒有更嚴重的處理依據。
二來,縣裡後續的工作還需要人開展,還需要有人善後。
輕拿輕放,這是汪泉友的指揮,更是他的成熟的表現。
板子打的不會很重,在祁同偉的意料之中。
但上面的獎勵力度,倒是大大超出了他的預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