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想起要離開雷山,祁同偉打心眼裡有些捨不得。
原因無他,雷山的老百姓對他太好了。
就拿吃早餐來說,祁同偉很喜歡吃丸子湯。
一碗熱氣騰騰的丸子湯配上軟乎乎的油塔子,
美美的吃完,腦袋見汗,渾身都舒坦。
可自打來了雷山,不管在誰家喝丸子湯,老闆都不肯收他的錢。
店主們的理由全都一個樣。
「你救了雷山,是巴圖爾縣長,不能收你的錢。」
試了幾次都是這樣,實在沒辦法,他只好儘量在食堂吃早飯。
每天早晨喝上一碗丸子湯,吃上個油塔子竟然成了一種奢望。
前世今生,祁同偉都是個有情義的漢子。
從他沒有原則的偏袒祁家村,就可見一斑。
在他的意識里,受人滴水之恩,當湧泉相報,
不是一句口號,是做人的基本準則。
如今雷山老百姓對他好,他下意識地就想多給雷山干點兒事兒。
想到自己快離開雷山了,祁同偉在心裡暗自做了個決定。
他準備把明年的工作計劃提前。
再給雷山樹幾個典型,讓雷山多一條脫貧的腿。
自打這個想法冒出來,祁同偉就再也忍不住了。
一連四五天時間,他不是在跑調研,就是在跑調研的路上。
他跑調研,司機和那台老普桑可遭了罪了。
雷山縣城不大,可實際面積卻足有兩萬多平方公里。
牧區更是分散在大石頭、雀仁、大南溝等幾個鄉,距離遙遠。
五天時間,老普桑跑了一千多公里,他也把幾個牧區跑了個遍。
這一圈也不白跑,牧區、牧民的情況他也摸了個七七八八。
雷山不缺草場,也不缺勤勞的牧民。
雷山之所以窮,完全是受交通、天氣的影響。
倒春寒嚴重,春天生的羊羔子存活率極低,
遇上暴雪,成羊都容易被凍死。
再加上交通不方便,羊毛只能等供銷社進山低價收。
羊是養了不少,可一年到頭,算下來,牧民手裡落不下幾個錢。
有了調研數據,祁同偉的心思開始活絡起來。
他把自己關在辦公室里,憋了整整兩天。
一個大膽的計劃在他的腦子裡成型。
雷山的羊不抗寒,他就引進抗寒的種羊。
牧戶沒錢買種羊,他就貸。
就連項目的名字他都想好了,就叫「高羊貸」!
至於資金嘛,他算過了,修路至少能留下兩百萬。
他準備先拿出五十萬來,扶持幾個大戶做試點。
先讓幾個大戶把種羊領回去,三年後上繳種羊的成本和利息。
本金回流後,在扶持下一批牧民,讓雷山的牧戶滾起來。
想法敲定,寫方案就簡單了很多。
祁同偉用了半天時間,就寫完了「高羊貸」的方案。
從投資估算到收益預估,甚至還寫出了五年後的效果預估。
方案寫好後,他仔細看了一遍,走向秦學峰的辦公室。
他本以為秦學峰會支持他,可萬萬沒想到,竟然碰了顆軟釘子。
秦學峰聽完他的匯報,點了根煙,深吸了幾口。
「同偉啊,你這個想法是好的...但挪用修路資金是不是過了?」
他的手指在方案上叩了叩,看了眼祁同偉,繼續開口說道。
「還有這個名字,高羊貸...這不讓人誤會嘛。」
「不知道的人,還以為政府要放印子呢...」
祁同偉一咧嘴,訕笑著一一回答。
「秦書記,這個名字不好聽,可以改嘛...至於資金...」
「咱可不是挪用,是合理利用剩餘資金。前面您也了解過,」
「修路的資金是撥給工程公司的,縣裡是向工程公司借款...」
他的話還沒說完,就被秦學峰揮手打斷。
秦學峰把方案放進抽屜里,看了他一眼,皺著眉說道。
「這樣,你先回去...我在考慮考慮。」
「你也別急,即便方案可行,也可以等到修完路在幹嘛...」
祁同偉見秦學峰興趣索然,也不好再說什麼,只好告辭離開。
回到辦公室,祁同偉點了根煙,沉默良久。
他開始分析,秦學峰今天的態度為什麼這麼反常。
抽完一根煙,祁同偉心裡隱隱約約有些些許猜測。
來雷山小半年,他和秦學峰配合的很好,工作一直順風順水。
工作能力是一方面,主要原因還是有汪泉友這棵大樹罩著。
秦學峰和班子成員都給他開了不少綠燈。
再加上他以前做的工作,防汛、救災、擴渠、推廣牧草...
這些工作都是苦差事,沒啥油水,眾人也樂得他挑擔子。
但這次不一樣了,他動了經濟線!
動了經濟線,就有了油水,有了油水就有人眼饞...
莫非秦學峰眼饞了?
可祁同偉轉念一想,又覺得有些不對勁。
如果是想蹭點兒油水,秦學峰完全可以安排自己人去做。
可秦學峰沒這麼做,他只是沒有表態,態度曖昧。
思前想後,祁同偉突然有些頭疼,想不清楚緣由。
就在這時,敲門聲響起,高長江的聲音傳了過來。
「祁縣長,下班了。您還有什麼吩咐嗎?」
「沒別的事,我就先走了?」
祁同偉一愣,立即看向高長江,高聲問了一句。
「你剛才說什麼?」
高長江被他的反應嚇了一跳,輕聲重複了一遍。
「我說...您沒什麼事,我就先走了。」
祁同偉也發覺自己失態了,對他笑了笑。
「你先走吧,我也馬上回去。收拾一下就走...」
高長江微微皺眉,眨了眨眼,轉身離開。
祁同偉看著高長江的背影,低聲嘀咕了一句,「走了!」
高長江的一句「走了」,讓他瞬間明白了秦學峰的心思。
秦學峰不是怕擔責任,也不是不想走產業扶持。
他認祁同偉的方案,甚至覺得方案很可行,所以才態度曖昧。
是汪泉友下雷山,引起了化學反應,讓秦學峰動了小心思。
汪泉友最近頻繁出鏡,又強勢下縣推向綜治網格治理...
從這些點點滴滴里,秦學峰已經看出來了。
汪泉友應該快要高升了!
秦學峰想的很明白,汪泉友高升,祁同偉在雷山也就待不住了。
既然祁同偉要走,沒必要讓他臨走前再帶走政績。
他想等祁同偉走了之後,讓下屆班子做產業扶持。
這樣,政績才能留在雷山,留在他秦學峰身上。
想清楚這些,祁同偉非但不怪秦學峰,反倒很是理解。
混體制的,政績就是天,誰不想要?
他不禁苦笑著搖了搖頭,嘀咕了一句。
「都說人走茶涼,我這人還沒走,茶就先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