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實,婚禮並沒有提前,正日子還是在七月一日。
只不過,按照哈族的習俗,婚禮的核心流程辦完至少要三天。
出嫁前夜,男方要在女方氈房外對歌、祈福。
第二天是正日子,女方辦出嫁大典。
第三天才到男方答謝,賽馬、叼羊、姑娘追...然後全村狂歡。
聽完尤努斯的話,祁同偉也終於明白了個大概。
幹部沉下去,民心聚上來。
這是雷山縣群眾對支邊幹部的愛戴的純粹表現。
你為雷山付出,百姓為你舉辦特色婚禮...
這件事太典型了,很值得宣傳,甚至值得上內參。
按照尤努斯的安排,一些事務有條不紊的進行著。
臨近晚上七點,市電視台的人也終於到了。
電視台明顯對這次採訪沒有重視,只派一個攝像和一個助理,連主持人都沒派。
祁同偉雖有些不滿,可卻也沒辦法。
沒辦法,已經七點了,迎親隊伍再不出發就來不及了。
祁同偉知道這次婚禮會很隆重,排場會很大。
可當他真正見到迎親隊伍的時候,卻再次被震驚了。
二十六匹白馬,整齊劃一,每匹白馬都披紅掛彩。
馬背上端坐著二十六位新郎,個個穿著嶄新的哈族喜服,昂首挺胸,意氣風發。
迎親的隊伍人很多,足有上百口子。
可讓祁同偉最震驚的不是人多,而是這二十六匹白馬。
他無法想像,鄉親們跑了多少個鄉,跑了多少個縣...才能湊齊這支迎親馬隊。
尤努斯見祁同偉也來了,對他點了點頭,輕聲說道。
「都準備好了,咱這就出發?」
祁同偉一咧嘴,對他笑了笑。
「尤努斯大哥,你是總指揮,都聽你的。」
尤努斯也不客氣,他大手一揮,「阿滿,平安啟程!」
隨著尤努斯的一聲令下,十幾把冬不拉同時響起,
悠揚的《薩仁》曲在雷山縣盪開...迎親隊伍正式出發。
隨著隊伍的一路前行,沿街的住戶紛紛走了出來。
他們臉上帶著笑,紛紛把手裡的恰秀灑向新郎。
所謂恰秀,其實就是奶疙瘩和曬乾的奶皮子。
夕陽的餘暉中,奶白色的恰秀迎風落下,像六月飛花。
祁同偉跟在隊伍後面,看著歡騰的人群。
他突然想明白了,為什麼男女兩個氈房要隔這麼遠。
不是因為習俗,是這些牧民們,想讓全雷山都看到這場親事。
他們不懂什麼是見證。
他們只是單純覺得,支邊幹部要在成家了,大家都要高興高興。
他們也確實做到了,娶親的高興,雷山的老百姓也在高興。
可跟在隊伍後面的攝像師卻高興不起來。
他和高長江溝通後,就意識到,
台里失策了,該重視這次婚禮,該派全套人馬過來。
可婚禮已經開始了,他也沒辦法。
他只能儘量多留些素材,回台里再好好做剪輯。
在歌聲、歡笑聲中,迎親馬隊在東圍子的氈房前緩緩停下。
新郎們翻身下馬,伴郎們立刻圍了上來。
氈內氈外,每個人臉上都帶著笑,對歌大戰,一觸即發。
尤努斯把吳山恆推了出去,笑著喊道。
「吳幹部,你先唱呢嘛!你老婆可在氈房裡頭等你呢!」
眾人鬨笑起來,眾人的目光齊齊看向吳山恆。
吳山恆臉漲的通紅,卻沒退後。
他對抱著冬不拉的伴郎點了點頭,扯著嗓子唱了起來。
「美麗的於朵朵姑娘,你聽我講,加爾加爾;
你說嫁到陌生的,異地他鄉,加爾加爾;
你教娃娃我下鄉,共同成長,加爾加爾...」
《加爾加爾》本就沒有固定歌詞,全是即興編唱。
吳山恆不愧是滬上大學的高材生。
他把兩人相識相知的過程編成了歌詞,隨著音樂即興演唱。
吳山恆的歌聲不算動聽,卻勝在情真意切,聽得眾人感動不已。
一曲唱罷,迎親隊伍里叫好聲不斷,眾人開始對伴娘團起鬨。
叫好聲、起鬨聲還未落下,氈房內就有了回應。
於朵朵的聲音響起,一首哀婉的《森絲瑪》唱的毫不遜色。
祁同偉站在最外圍,臉上帶著笑,感受著眾人的喜悅和感動。
他正暗自感慨,手突然被人拉住,鍾小艾不知從哪裡鑽了出來。
「這就是你給我的驚喜?我還以為...」
她的聲音本就不大,說到最後已經弱不可聞。
祁同偉一愣,瞬間明白了她的意思。
他伸手捏了捏鍾小艾的鼻子,出言調侃道。
「你羞不羞?人家都是領了結婚證的...」
鍾小艾被他說得臉色通紅,噘著嘴嘟囔了一句。
「呸,想得美,誰說要嫁給你啦...」
對歌持續了很久,直到深夜,篝火燃盡才堪堪結束。
按習俗,新郎團該就地紮營,守到第二天的。
但雷山縣城不大,來回也方便,
眾人懶得再起一座氈,便回到原來的住處。
回去的宵夜宴上,祁同偉吃了好些馬肉,看得尤努斯直咧嘴。
「祁縣長,你這麼個吃法,怕是要流鼻血呢嘛...」
後來,據雷山縣招待所的服務員回憶,
集體婚禮前一晚,祁縣長和對象好像吵架了。
那一晚,她隱約聽到,齊縣長的對象好像哭了大半宿...
......
七月一日清晨,天剛亮,女方的出嫁大典正式拉開序幕。
早晨八點,東圍子草場的喜氈內。
二十六位新娘身著克孜庫熱盛裝,端坐在帳篷內。
她們統一戴著少女婚帽,銀色流蘇中白色雪鴞羽毛,微微顫動。
一眾雷山群眾排著隊,輪流進入氈房,獻上祝福...
氈房外,待客的桌子鋪出去老遠。
光禮馬就宰了兩匹,更是不知有多少只白羊遭了殃...
這邊出嫁流程順利推進,祁同偉也單獨接受了電視台的採訪。
有了昨晚的經歷,市電視台連夜派來了整套採訪隊伍。
主持人將話筒遞給祁同偉,笑著問道。
「祁縣長,雷山縣組織這次集體婚禮的初衷是什麼?」
祁同偉的颱風很好,表現的落落大方。
他先是笑了笑,然後表情變得很是感慨,出言答道。
「你誤會了,這次活動不是縣裡組織的,是群眾自發的。」
主持人很專業,立即做出驚訝狀,表情自然毫不誇張。
「哦?群眾自發的?您快給我們講講...」
祁同偉簡單介紹了吳山恆結婚,引發集體婚禮的想法,結果被群眾安排的全過程。
說完事情的始末,他再次發出感慨。
「你看,我們的老百姓多樸實,你對他好,他就真心回報...」
說完,他略微一頓,特意提了一句。
「除了感謝雷山的老百姓,我們還要感謝邊西市的飛躍工程。」
「感謝秦飛躍總經理,為這次集體婚禮提供了兩萬元的贊助...」
......
雷山這邊,集體婚禮還在繼續,後續的慶祝活動還在進行。
邊西市電視台當晚就播出了,雷山集體婚禮的新聞。
新聞播出的時候,秦飛躍正帶著一群狐朋狗友在會所里喝酒。
電視裡,歡樂的婚禮畫面切換,祁同偉的聲音響起。
「感謝秦飛躍總經理,為這次集體婚禮提供了兩萬元的贊助...」
聲音落下,會所內瞬間安靜下來。
秦飛躍盯著電視裡祁同偉的臉,微微皺眉。
他也是老江湖了,只是稍微一想,就想清楚了事情的始末。
他盯著電視裡祁同偉的臉,咬牙罵道。
「媽的,好你個祁同偉,用老子的錢做政績...」
他的話音還沒說完,旁邊的董志成插嘴說道。
「不對啊,錢是我送的,明明送了三萬,他咋就捐了兩萬?」
秦飛躍一愣,把手裡的酒杯摔了個粉碎。
「媽的!一個司機都敢吞老子的錢...太他媽不把我當人看了!」
他臉漲得通紅,喘著粗氣對董志成狂吼出聲。
「找人,給我找幾個下手黑的,我要弄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