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了吳山恆,祁同偉還有個人放心不下,蘇烈。
這人是軍轉幹部出身,典型的能幹不能升。
脾氣直,嘴巴臭,但心腸是真的熱。
在雷山縣這一年,蘇烈沒少出任務。
4·11持槍襲警他帶人抓的,搗毀制槍黑窩點是他帶人蹲的,就連槍枝摸排都是他帶的隊。
蘇烈不是沒有能力,是彎不了腰,所以只能在基層干一輩子。
祁同偉正考慮怎麼安排他,蘇烈自己就送上門來了。
他也沒敲門,徑直走進來,一屁股坐進沙發里,笑著開口。
「祁縣,晚上沒事兒吧?請你喝酒。」
祁同偉一愣,笑著扔過去一根煙。
「有事兒?」
蘇烈接過煙,點燃深吸一口,反問了一句。
「沒事兒就不能請你喝酒?」
祁同偉笑了,就這情商,也就是業務能力強,不然早被擼了。
他笑著看了看蘇烈,輕聲問道。
「剛好我要找你...對於你的工作,你有什麼想法?」
蘇烈一愣,咧咧嘴,苦笑著說道。
「有啥想法,我就一粗人,幹個副局也就到頭了...這樣挺好。」
祁同偉沒忍住,笑出了聲。
在官場,蘇烈這種直腸子真的很少見。
最難能得的是,人家對自己的認識還很清晰。
見蘇烈沒什麼想法,祁同偉也不強求,只是又囑咐了一句。
「蘇烈,你記住,關鍵時刻不要猶豫,該開槍一定要開槍。」
蘇烈是第二次聽他說這句話,仍舊雲裡霧裡。
他也沒追問,一咧嘴,拉著祁同偉的胳膊就往外拽。
「走吧,下班了...都等你呢。」
祁同偉一愣,低聲問了一句。「還有別人,都有誰?」
蘇烈也不回答,拽著他就往外走。
「到了你就知道了。他們都不來,非讓我來叫你...」
蘇烈帶祁同偉來的地方並不陌生,是尤努斯的氈房。
祁同偉一進氈房就愣住了。
一張張熟悉的臉映入眼帘,都是和他有過直接接觸的同事。
李蘇林、趙海岩、吳山恆、余兆...就連建行的孫元慶都來了。
這一群人不分年齡,不分職位,都圍坐在矮矮的圓桌旁。
局長旁邊是科長,科長旁邊坐著行長,行長邊上來個科員...
怎麼說呢,這個坐次很是粗放,很邊西。
祁同偉只看一眼,心裡就清楚了,這是場純粹的好友送別局。
他也不做作,不用人讓,很自覺地坐上了主位。
環視眾人,他笑著開口說道。
「今晚喝痛快,我請客。但是咱說好了,別整送行那一套。」
「我眼窩子淺,你們把我感動的走不了,影響我進步。」
話音落下,眾人笑得歡暢,絲毫沒有離別的悲傷。
這場酒喝得很盡興,就是聊天、吹牛、回憶過往的點滴。
喝到最後,祁同偉真醉了,挨個摟著肩膀說對不起。
他醉了,其他人也沒好到哪裡去。
尤努斯摟著祁同偉,非要把閨女嫁給他。
李蘇林拉著祁同偉直罵娘。
最慘的是孫元慶,他拉著祁同偉大吐苦水。
「祁縣長,你們把錢都取走了就算了,為啥非要留十塊?」
「市行抽貸,看到帳上就十塊錢,把我罵了個狗血淋頭...」
......
大酒後的第三天,調令下來了,內容中規中矩。
一、免去祁同偉同志雷山縣常務副縣長職務;
二、任命祁同偉同志為孚遠縣黨委書記(掛職一年)。
拿到調令後,祁同偉和秦學峰在辦公室里聊了一下午。
沒人知道那天下午倆人聊了什麼。
只是從那天開始,孚遠縣的工程類招標多了兩條規矩。
第一條一,全額墊資,第二條,三年付款。
這兩條規矩,讓不少想在雷山縣偷雞的奸商吃了大虧。
無一例外,都是賠了夫人又折兵,基本上都拿不到尾款。
調令下來的第三天清晨,祁同偉走了,走得無聲無息。
一眾同志們也如約定一樣,沒人給他送行。
天剛蒙蒙亮,他登上縣裡的那輛老桑塔納。
祁同偉笑著拍了拍司機的肩膀。
「小王,還得辛苦你,送我一程。」
小王側過頭,笑著回了一句。
「祁縣,您別客氣了。能送您這一程,我打心眼裡覺得光榮。」
祁同偉笑了笑,沒再說話。
桑塔納平穩啟動,駛出縣政府大院,駛入雷山縣的晨霧中。
剛八點,晨霧尚未散去,街上沒什麼人,顯得有些蕭條。
祁同偉靠在座椅上,閉著眼,暗自嘀咕。
「這樣挺好的,靜靜地來,悄悄地走...」
約莫走了十來分鐘,車突然停了。
祁同偉微微皺眉,剛想問小王怎麼了。
可他睜開眼,就被眼前的景象驚呆了。
桑塔納停在雷台公路的起點,被一根粗長的攔車杆攔住。
公路上的、攔車杆後面,站滿了人。
有他認識的同事、牧民,但更多的是,一張張陌生的臉。
有老有少,有男有女,黑壓壓一片,足足上百人。
祁同偉開門下車,李蘇林和幾個相熟的同事就迎了過來。
祁同偉一皺眉,沉聲埋怨了一句。
「不是說不要送嗎?傳出去影響多不好...」
李蘇林一咧嘴,笑著回了一句。
「誰送你了?雷台公路今天正式開始收費,你是第一台車...」
「小車五塊,大車十塊,交錢...」
說罷,他向祁同偉伸出一隻手。
那隻手,微微有些發顫。
祁同偉一愣,鼻子有些發酸。
他還沒說話,尤努斯抱著一隻雪白的羊娃子湊了過來。
「巴依老爺,我是來還債呢嘛...還你的高羊貸。」
祁同偉忍不住了,抽了抽鼻子,罵了一句。
「胡鬧!縣裡給你的羊,跟我有什麼關係嘛!」
不等尤努斯說話,一個老阿帕擠了過來。
「我和你有關係呢嘛...東圍子你把我救下來的,你還記得不?」
「當時你的襖子蓋在我身上...」
祁同偉微微皺眉,苦著臉低聲說道。
「老奶奶,您這麼大年紀了,怎麼也跟他們胡鬧...」
老阿帕擠出一抹笑容,笑中帶淚。
「我跟他們不一樣...我給你縫了身衣裳...你帶走。」
祁同偉愣住了,看向阿帕手中捧著的哈族長袍。
那是件純手工的哈族長袍,緞面嶄新,繡紋鮮亮。
祁同偉嘴裡發澀,背過身,抹了把臉上的汗水。
他雙手接過袍子,對面前的眾人深鞠一躬,久久沒有起身。
「我...我對不起大家...我就在孚遠,想我了隨時來找我...」
他的聲音落下,人群中隱隱有哽咽聲傳出。
尤努斯一瞪眼,對人群大喊了一聲。
「祁縣長是升官呢嘛,你們哭個撒!都閉嘴!」
他的聲音很大,卻顫得厲害。
祁同偉實在不敢再待下去了,再待下去,他怕自己不想走。
他對李蘇林一咧嘴,苦笑著開口。
「身上沒帶錢,欠著行不?」
李蘇林狠狠點了點頭,笑著說。
「行著呢!你記住,欠雷山縣五塊錢。」
他放聲大笑,笑著笑著,眼淚卻早已緩慢滑落。
他張開雙臂,給了祁同偉一個熊抱,低聲說了一句。
「祁縣,不對。是祁書記,您保重!」
祁同偉拍了拍他的背,沒有說話。
攔車杆抬起,桑塔納緩緩啟動,祁同偉走了。
作為雷山縣正式收費的第一台車,桑塔納開的很慢。
慢到路兩邊的人能看清祁同偉在默默流淚。
這條路,有官方名稱。
但雷山縣的老百姓卻習慣叫它,同偉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