孚遠縣人民醫院,急診室里的消毒水味很濃,有些刺鼻。
祁同偉坐在手術床上,看著身邊的一群主刀大夫,心裡五味雜陳。
上輩子,他身中三槍,生命垂危,也沒這般待遇。
如今不過手臂中槍,竟引得全院骨幹輪番上陣,連值班副院長都站在一旁遞器械。
他心裡不禁有些感慨,傷得重不重不重要,重要的是誰受傷...
隨著一聲清脆的金屬碰撞聲,一顆帶血的黃色彈頭落在搪瓷盤裡,格外顯眼。
主刀大夫鬆了口氣,擦了擦額頭的汗,開始縫合包紮。
包紮完傷口,祁同偉看著搪瓷盤裡的彈頭,輕聲開口詢問。
「這個彈頭...我可以帶走嗎?」
主刀大夫一愣,有些犯難。
按規定,彈頭要交給公安,是刑事物證,要進一步做檢驗。
他連忙看向一旁的值班副院長,副院長立即會意,笑著說道。
「祁書記,我讓人消一下毒,再給您送過去...」
祁同偉笑了,抓起一瓶雙氧水,直接倒進搪瓷盤子裡。
「沒那麼麻煩,泡一下就行。」
說罷,他從雙氧水裡撈出彈頭,甩了甩,直接揣進兜里。
跳下手術床,他對身邊的小李招了招手。
「走,去公安局看看。」
......
祁同偉剛走到醫院大堂,就迎面碰上趕來的白買提。
白買提不是一個人來的,吳山恆、扎爾塔、紀檢委書記...
孚遠的大半個班子成員都來了,烏泱泱來了七八個人。
白買提面色陰沉,快步上前,拉住祁同偉上下打量,沉聲說道。
「我看陳思朝這個局長是干到頭了...」
祁同偉嘆了口氣,苦笑著打斷他。
「沒大事兒,皮外傷。」
他對眾人點了點頭,露出一抹笑容,沉聲說道。
「各位,注意保密,正好大家都來了,統一下口徑。
對外,就說是摔傷。咱孚遠的事兒,孚遠自己處理...」
說罷,他對眾人揮了揮右手,笑著說道。
「回去,都回去。該幹什麼幹什麼...別跟著,這是命令。」
白買提雖然擔心,卻也明白祁同偉的想法。
他一轉身,拉著吳山恆和紀檢委書記就走,邊走還邊說。
「這傢伙命硬...雷山縣雪災都沒困住他,沒事兒...
咱回縣委討論下,怎麼把這事兒控制住...走吧...」
......
勸走眾人,祁同偉坐進桑塔納,直奔公安局。
他剛走到審訊室外,就聽到裡面傳出咒罵聲和擊打聲。
皮帶抽在肉上的悶響,一下接著一下,節奏感十足。
祁同偉微微皺眉,對身旁的一個幹警說道。
「跟陳思朝說一聲,我來了,想和金虎聊聊。」
幹警立即點頭,快步向審訊室走去。
不多時,陳思朝就跑了出來。
他挽著袖口,頭髮有些亂,說話也有些喘,臉上還帶著汗。
「祁書記,您怎麼來了...」
他看了眼祁同偉吊著的左臂,臉微微一紅,沉聲說道。
「您回去休息吧。您放心,要問不出結果來,這局長不幹了。」
祁同偉一咧嘴,拍了拍他的肩膀。
「你看你,什麼樣子...哪裡像公安局長。」
他略微一頓,冷哼一聲,開口說道。
「有湯圓提供的埋屍地,有李海麗的口供...他還持槍傷人...
金虎脫不了罪,你放輕鬆些,慢慢問。
我先進去和他單獨聊兩句,行嗎?」
陳思朝一愣,哪裡敢說不行,連忙點頭。
「好,我找兩個人陪著您...」
祁同偉一擺手,輕聲說道。
「不用,單獨聊。」
說罷,他推開審訊室的門,走了進去。
審訊室里瀰漫著一股子血腥味和汗臭味,有些嗆鼻子。
祁同偉不禁微微皺眉。
陳思朝下手太狠了,金虎已經沒了人模樣。
整個人胖了一圈,嘴角裂著,血痂糊了一臉,眼睛腫得只剩一條縫。
祁同偉拉過一把椅子,在金虎對面坐下。
他點了根煙,塞進金虎嘴裡。
「金虎,認識我嗎?」
金虎深吸一口煙,微微抬頭,從腫眼縫裡瞥了祁同偉一眼。
「祁同偉...別費心思了,沒打死你算你命大。
你要是漢子,就給我個痛快...」
祁同偉嗤笑一聲,緩緩開口說道。
「都這樣了,還裝什麼硬漢?放心,沒有錄音、錄像...
也不算取證,我就是單獨和你聊聊。」
金虎發出一聲嗤笑,深吸一口煙,把菸頭吐在祁同偉身上。
「跟你有他媽什麼好聊的?
你就是個攪屎棍,你他媽不來孚遠,什麼事兒都沒有。」
祁同偉也不惱,撣了撣身上的菸灰,笑著問道。
「是李國富讓你殺了我?」
金虎一愣,立即沉聲說道。
「別他媽放屁,都是我乾的,你弄我煤窯,斷我財路...
我就要弄死你...你不死,全縣人都得遭殃...你就是個禍害...」
祁同偉一咧嘴,繼續問道。
「李大有呢?也是李國富讓你殺的?」
金虎想要暴起,卻又掙脫不開審訊椅上的手銬。
眼見掙脫不開審訊椅,他往地上啐了一口,開口說道。
「別問了,都是我殺的,李大有欠我錢不還,我就殺了他。」
祁同偉眯了眯眼,點了根煙。
「哦?他欠你錢...那現場的三萬塊,你怎麼沒拿走?」
金虎一愣,不再理會祁同偉,直接參起閉口禪。
祁同偉見他不說話,嘆了口氣,看著他笑了笑。
「對了,我到底該叫你金虎...還是唐三?」
金虎明顯慌了,立即開口否認。
「什麼唐三,老子叫金虎,你爹我叫金虎...」
祁同偉見狀,立即又補了一刀。
「哦?那地下埋著的十三具屍體都是你殺的?你是殺人狂?」
此話一出,暴怒的金虎竟然一下子平靜了。
他盯著祁同偉看了許久,突然嘴角勾起,嗤笑了一聲。
「祁同偉,你他媽別詐我了...都是我乾的,跟別人沒關係。
利索點,給老子個痛快...對了,你們要是有什麼破不了的案子,
都給我,你爹我給你背了...」
說罷,金虎狀若癲狂,發出一陣狂笑,笑的前仰後合。
祁同偉微微皺眉,沒再接茬。
他站起身,把菸頭按死在菸灰缸里,轉身向門口走去。
拉開門,他對陳思朝說了一句。
「別打了,給他口水喝。慢慢問,不著急。」
說罷,他走出審訊室,臉色沉了下來。
他心裡清楚,他應該是說錯話了。
8·13礦難里的十三具屍體...應該有問題。
祁同偉這邊跟金虎私聊,李國富也完成了和市裡的通話。
這通電話打的時間不算短,足足聊了二十幾分鐘。
沒人知道他和對方聊了什麼。
電話掛斷,李國富感覺很累,覺得蒼老了許多。
黑暗中,他靠在沙發上,再次點燃了一根煙。
屋裡靜的可怕,只有牆上的石英鐘發出有節奏的脆響。
那根跳動的秒針,每跳一下,都在撩撥李國富的神經。
這一夜,李國富註定無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