隨著祁同偉要回漢東的消息傳開,祁同偉的酒場也多了起來。
甚至達到了,一三五小醉,二四六大醉,周日昏睡的程度。
可有心人卻發現了些許端倪,看出了些,耐人尋味的門道。
來找祁同偉的都是外縣幹部,本縣幹部很少,只有趙森一個。
見眾人來勢兇猛,祁同偉本想來個一勺燴。
可考慮到確實有些私密話,要與幾人單獨說,他便放棄了想法。
在這群人中,他第一個放心不下的便是蘇烈。
好巧不巧,蘇烈也是除了白買提之外,第一個來找他喝酒的。
得知祁同偉要走,蘇烈表現的很是激動。
他不知道從哪裡搞來一桶兵團釀的小燒,一進門就開口嚷道。
「祁書記,我是粗人,不會說客套話。
今天就一個請求,你和白秘書長喝了多少,我就跟你喝多少。
總之,我不能比他喝得少...」
祁同偉看著足足五斤的白色塑料桶,咧嘴苦笑道。
「老蘇,你要把我喝吐血,我可就真徹底交代在邊西了...」
蘇烈沒接茬,一邊把熟食擺在桌子上,一邊絮叨道。
「我當了五年兵,退伍後在邊西幹了十二年公安...
我沒見過大領導,也不懂啥是政治...
在我眼裡,你祁同偉就是最好的官...」
蘇烈說話時一直低著頭,聲音有些微微發顫。
祁同偉聽得心裡發暖,也不廢話,颯然開口道。
「別矯情啦,鐵打的漢子,弄得跟個娘們似得。
老蘇,你想拼酒是吧?
看我今天不喝死你...」
蘇烈酒量其實並不是非常好,但勝在敢喝。
一斤兵團小刀下肚,他臉色開始泛紅,眼裡也隱隱有了淚光。
男兒有淚不輕彈,只是未到傷心處。
祁同偉見不得他這模樣,便琢磨著如何開口提點蘇烈。
可不等他開口,蘇烈卻放下酒杯,率先開口說道。
「同偉,我犯錯誤了。我把趙小惠給睡了...」
語不驚人死不休,祁同偉瞬間呆住了。
蘇烈話說開了,便把壓在心裡的淤堵,徹底倒了出來。
聽完蘇烈的講述,祁同偉點了根煙,苦笑著開口說道。
「你知道你睡的是誰嗎?
漢東省省委副書記趙立春的閨女...」
蘇烈聞言也是一愣,皺著眉嘀咕了一句。
「管她是誰,說出來,我反正是痛快了...
我就納了悶了,你說她勾搭我幹啥...」
蘇烈搞不清狀況,祁同偉卻心裡門清。
這一切,都是他給趙小惠算命,算出的連鎖反應。
雖然知道原因,祁同偉卻不能點破,只好輕聲寬慰道。
「也不算啥大事,現在大城市的人都開放...
趙小惠去過香江,估計是學了啥新的理念...」
蘇烈沒接他的話茬,沉聲問道。
「你說,我要不要去紀委自首...主動交代問題?」
祁同偉一時無語,盯著蘇烈看了良久,才沉聲說道。
「交代啥?交代你被勾引了?
老蘇啊,你別想太多。
人家就把你當工具,你還把自己當盤菜了...」
祁同偉懶得和他在這個問題上糾纏,立即改口說道。
「有個事兒我提醒你一下,你比較適合做刑偵方面的工作。
儘量向刑偵發展,不要向市局發展...
市局裡情況複雜,你太正直,不一定適合你...」
他的話還沒說完,蘇烈便開口說道。
「你早說啊,組織上已經談過話了。
問我有沒有想法去市局發展,我都同意了。」
祁同偉心裡一動,暗自嘀咕道。
「莫非,蘇烈去市局也是大勢,也不可改?」
有了這個想法,祁同偉便不再多言,只輕聲提醒了一句。
「那你就記住,遇到危險,別有太多顧慮,一定要先開槍。
什麼紀律、處分都不重要,人活著最重要...」
這場酒喝完,祁同偉足足緩了兩天。
這幫人像是約好的一樣,祁同偉剛恢復戰鬥力,吳山恆就來了。
還好,吳山恆畢竟是高材生,酒風沒蘇烈那麼彪悍。
倆人喝了一斤酒,吳山恆便進入狀態,開啟了回憶往昔的環節。
他端著酒杯,和祁同偉碰了一下,笑著說道。
「說起來,我一直都沒有認認真真感謝過您。」
祁同偉聞言,笑著回了一句。
「說啥感謝不感謝的,你確實做出了成績...」
不等祁同偉說完,吳山恆便開口打斷道。
「不僅僅是知遇之恩,你忘了,你還是我的證婚人。
我和朵朵結婚時一窮二白,婚房還是你特批的。
當時我們連婚禮都想省了,也是你提出的集體婚禮...」
見他說的動情,祁同偉心裡突然一動,試探著問了一句。
「對了,你滬上的房子沒賣吧?」
吳山恆抿了口酒,笑著回答道。
「賣了,就是買發電機組的時候賣的。
等把父母借來,我就徹徹底底紮根邊西啦...」
祁同偉愣了半天,才緩緩開口說道。
「也好,滬上沒了牽掛,也能專心工作。」
說完,他深深看了眼吳山恆,正色說道。
「山恆,你有文化、有見識,又是學法律的,容易鑽牛角尖...」
見祁同偉突然嚴肅起來,吳山恆也認真起來。
三年相處下來,他已經把祁同偉當做偶像。
見祁同偉有話要交代,他聽得格外認真。
祁同偉見狀,放下酒杯,繼續說道。
「縣委書記、縣長,挺大官了。
古代叫千里侯,真正的執政一隅。
可一個縣委書記,放到全國又算得了什麼?
不說別的,就說地礦司下屬的國企吧...
你看趙德漢對咱很恭敬,什麼事兒都配合。
那是因為咱當時的大方向和人家一致。
要是真碰了人家的核心利益,別說一個縣委幹部...
就是市委幹部,人家也有本事讓你挪一挪...」
見吳山恆聽得認真,祁同偉略一頓,做起了總結。
「所以啊,千萬不要書生意氣,不要鑽牛角尖。
要學會和光同塵,縣裡的利益要爭取,大方向千萬不要錯...」
這兩場酒喝完,祁同偉便沒了牽掛。
該說的說了,該做的做了,剩下的就看各自的命了。
剩餘的時間裡,祁同偉只喝了兩場大酒。
一場是祁同偉組織的。
他把關係不錯的同志聚到一起,喝了一場分別酒。
這場酒喝的很熱鬧,眾人拋開職級,徹底喝成了朋友、兄弟。
另一場酒則是縣委主持的送行酒。
這場酒則很標準,標準的流程、標準的話術,喝的很官場。
臨近月末,祁同偉終於再次踏上T52,結束了三年的支邊歷程。
他不喜歡分別的場景,走的時候靜悄悄的,連白買提都沒告訴。
輕飄飄的來,安靜靜地走,可謂揮一揮衣袖,不帶走一片雲彩。
他雖沒帶走邊西的雲彩,卻在邊西留下了不少東西。
巴圖爾縣長的傳說,巴依老爺的故事,雷山縣的同偉路。
孚遠的白龍峽水庫,火燒梁的煤礦,還有草木泉上的一座孤墳...
祁同偉走的那天,刮的是東南風,列車一路逆風而行。
那天正值處暑,黃曆上說:
驛馬逢沖,劫煞臨命,死中求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