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昭重新點開評論區,往下翻了不到半頁就退了出來。
「我現在有點理解他們為什麼罵作者了。」
林晚問:「罵什麼?」
「反社會人格,心理陰暗,專門折磨讀者。還有人問,他下一章是不是準備把家珍也寫死。」
「你以前不是最看不起這種評論嗎?」
「以前覺得他們只會發泄,連書都不會讀。」
陸昭現在卻不願意替作者說話了。
道理他都懂。
鳳霞這一段寫得克制,苦難不需要承擔教化作用,作者也沒有義務安慰讀者。
這些話讓他分析,他都能說出來。
可分析完了,那股氣還是堵在那裡。
「他們罵得難聽歸難聽,至少有一點沒說錯。」陸昭道,「作者肯定知道讀者最怕什麼。他知道,還偏往那裡寫。」
姜辭提醒他:「這話別讓沈師伯聽見。」
「我又沒去評論區罵。」
【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 讀好書選 101 看書網,𝟷𝟶𝟷𝚔𝚔𝚜.𝚌𝚘𝚖超省心 】
「區別只在於你罵得比較有理論?」
「區別在於我有自制力。」
陸昭關掉評論區。
「我就是憋得慌。」
林晚也一樣。
她不恨作者,更說不出作者哪裡寫錯了。
正因為挑不出錯,才更難受。
倘若鳳霞的遭遇寫得刻意一點,煽情一點,她反而可以把責任推給作者,說不過是拿苦難騙眼淚。
現在不行。
作者什麼都沒有逼她。
是她自己想起了那個會唱歌的小姑娘。
「要不要跟沈師伯說一聲?」林晚問。
「說什麼?」
這個問題讓她犯了難。
說這一更寫得好,未免太輕;
說看完以後很難受,又不像一句值得專門匯報的話。
至於他們剛才討論的那些東西,沈硯秋大概比他們想得更早,也想得更深。
「就說我們看完了。」
姜辭卻覺得沒有必要。
沈硯秋白天還在追問這本書的更新情況,今晚這六千字,他不可能錯過。
他們現在貿然發去一堆感想,也不過是把沒有想清楚的情緒先倒給老師。
「下周一再談吧。」
按照原先的安排,他們本來就要做一次階段匯報。
到那時,至少每個人都該弄明白,自己究竟被什麼打動,又為什麼不舒服。
陸昭沒有異議。
「也行。省得我現在過去,只會當著他的面罵作者。」
話題就此收住。
林晚卻沒有回去批那份沒批完的作業。
她再次打開《活著》,沒有從這一更開始看,而是一路翻到鳳霞第一次出場的地方。
那時的徐家還沒有敗落。
鳳霞被傭人抱在懷裡,看見福貴從外面進來,立刻朝他撲過去,嘴裡喊著爹。
不過是很普通的一筆。
……
未名學府教師公寓·B區·17號。
沈硯秋的書房裡,茶杯換了第三泡。
他面前的投影上,《活著》最新一更的最後一段定格在那裡。
對面坐著蘇懷瑾。
兩個人從九點零五分開始看,看完都沒急著說話。
"師兄,你這茶第幾泡了?"蘇懷瑾說道。
"第三。"
"換一壺吧。"
"算了,這會兒換了也喝不下。"
蘇懷瑾笑了一下。
"你今晚是不打算睡了。"
"看完這一更也睡不著。"
"我也睡不著。"
兩個人靜了一會兒。
蘇懷瑾繼續說道:
"師兄,我跟你說實話,這本書不適合這麼看。"
"怎麼講。"
"一天四五千字。"蘇懷瑾說。"我下午一口氣把前面那三萬多字讀完,讀到老全死那段,整個人是被壓住的。"
"我合上投影,那種情緒還在。"
"今晚這一更,剛好接著壓住的那個勁兒往下推。"
"如果是新讀者,今晚剛追到這兒。"
"前面老娘的死、福貴被抓壯丁的兩年,他都是隔了好幾天看到的。"
"那些情緒早就散了。"
"今晚看鳳霞這一段,他只看見鳳霞。"
"看不見前面那些。"
沈硯秋慢慢點頭。
"是這個理。"
"這種筆法的書,本來就不是給你一天看一點的。"
蘇懷瑾繼續說道:
"它是要你一口氣讀完的。"
"作者把節奏壓得這麼穩,他寫的時候肯定也想著一氣呵成。"
"現在被微光的連載機制切成一段一段,就跟一支曲子被人按了二十次暫停一樣。"
"曲子還是那支曲子,但是味道沒了。"
"這本書在微光這個平台上,從一開始就不該按連載讀。"
沈硯秋沉默了一下,說道:
"等他寫完。"
"等他寫完了,從頭到尾再讀一遍。"
"那種讀法,才對得起這本書。"
蘇懷瑾笑了笑道:
"我跟師兄想到一塊去了。"
"我下午回家路上就在想,這種書追讀是糟蹋它。"
"我剛才一邊看一邊彆扭。"
"彆扭什麼?"
"彆扭這種'追'的方式。"蘇懷瑾說。"我們這種年紀的人,看書不是這麼看的。"
"我們這一輩,看書就是關上門,一杯茶,一個晚上。"
"這才是這本書該有的待遇。"
沈硯秋點了點頭。
"那就這麼定。"
"今晚是最後一更。"
"後面的不追了。"
"等他完結。"
蘇懷瑾同樣點了點頭,忽然問道:
"完結之後呢?"
沈硯秋說。
"我想見見這個人。"
蘇懷瑾笑了一下。
"那行。"蘇懷瑾說。"師兄,我回家了。"
"路上慢點。"
蘇懷瑾站起身,走到門口,又回頭說道:
"師兄。"
"嗯?"
"他要是寫不到完結呢?"
沈硯秋想了一下。
"那我讀他寫到的那一段。"
"讀到哪兒算哪兒。"
蘇懷瑾笑了一下,推開門走了出去。
書房裡只剩沈硯秋一個人。
他把投影關掉。
桌上那杯茶,他端起來,喝了一口。
涼的。
他沒再去續。
……
清晨。
下城區第七貧民窟,地下室。
余文剛醒,撐起身,轉動輪椅滑到電腦桌前。
按下開機鍵的時候,他下意識地揉了揉太陽穴。
昨晚那段寫完,他沒等評論區反應就睡了。
打開微光文學的作家後台,他掃了一眼數據。
【收藏:-83】
【追讀率:下降12%】
【新增打賞:1240星幣】
余文愣了一下。
收藏掉了八十三個。
追讀率下降。
但打賞,反而漲了不少。
他點開了評論區。
……
【ID賽博修仙者】:什麼破書?死了老爹,死了老娘,死了戰友,窩窩囊囊回家,天真可愛的女兒變聾啞了!作者指定有病!老子棄了!
【ID肝帝在線】:辣雞毒草,毒發身亡,告辭。腦機接口都被這本書搞得情緒波動報警了。
【ID八千小時神農】:作者,我讀了三萬字網文閱歷跟你說,你這本書沒救了。讀者花錢看書是為了爽的,不是為了來你這裡挨刀的。早點改思路吧,不然這本書必撲。
【ID純愛戰神2號】:男主一輩子窩囊廢,沒錢沒勢沒本事,全家被欺負,作者你這是要把我們看吐嗎?取關棄書一鍵三連。
【ID機甲戰神】:這種書也敢報名星火杯?星火杯是給優秀新人作者的,你這種沒爽點、沒系統、沒金手指、還把男主寫成廢物的,趕緊滾出大賽池別污染算法。
棄書的讀者一邊走還一邊罵街。
但罵歸罵,罵完就走。
他們退出書架,把這本書從追讀列表里刪除,轉身去看下一本《賽博飛升》或者《SSS級掠奪》。
留下來的,是另一撥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