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臉色驟變,猛地放下酒杯,雙手撐在全息工作檯上,盯著屏幕頂端那個完全陌生的土黃色書封。
「《活著》?這是什麼東西?哪家大廠私下孵化的新IP?」
男人眉頭擰成了一個死結,手指在虛空中快速滑動:
「立刻調取這本《活著》的後台數據!查查他們用的是哪套推流算法和劇情引擎!」
「正在進行底層代碼反向解析……」
全息屏幕上閃爍過無數複雜的綠色代碼瀑布,幾秒鐘後,盤古引擎給出的分析報告彈了出來。
「解析完畢。」
「目標作品《活著》,當前總字數:九萬一千字。」
「AI生成痕跡檢測:0%。目標文本為100%純物理鍵盤手工輸入。」
「多巴胺刺激節點測算:0。未檢測到常規爽點、升級路線或復仇機制。」
「商業轉化率及受眾模型:無法建立。主腦判定該文本違背所有現行網文爆款公式。」
看著這份報告,男人的瞳孔微微收縮,仿佛看到了什麼違背常理的怪物。
「九萬字的純手打殘次品?連一個多巴胺爽點都沒有?」
他氣極反笑,扯了扯領帶,眼神中閃過一絲荒謬與惱怒:
「現在的刷榜工作室已經猖狂到這種地步了嗎?用這種連AI底稿都不如的垃圾數據來砸我的盤?把正文給我調出來,我倒要看看他們搞的什麼噱頭!」
屏幕一閃,《活著》的正文內容直接鋪滿了男人的視線。
他一目十行地快速掃過前幾章。沒有金手指,沒有系統,沒有炫酷的賽博義體,滿篇都是黃土地、老牛、破草屋,以及那些在他看來連做「靈感廢料」都不夠格的窮酸破事。
「這種粗糙的文字,連主腦的初級潤色都不如。」
男人冷哼一聲,直接把進度條拉到了最新更新的章節,試圖找出對方刷數據的破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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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視線落在了有慶抽血的那一段。
全息屏幕幽藍的光打在他的臉上。
公寓裡極其安靜,只有中央空調輕微的換氣聲。
男人的目光在「有慶的血被抽乾了」那幾行字上停留了很久。
他下意識地想在腦海中調取大模型的「憤怒模板」去解構這段劇情,試圖給它打上「強行發刀」、「邏輯不通」、「缺乏報復爽感」的負面標籤。
可是,他看著福貴背著兒子輕飄飄的屍體走在月光下的白描,看著那句:
「我看著那條彎曲著通向城裡的小路,聽不到我兒子赤腳跑來的聲音……」
他引以為傲的《賽博飛升》里,主角為了復仇,提著那把生鏽的電鋸把財閥大樓殺了個血流成河。
他用最華麗的詞藻、最精準的情緒代碼,把「痛感」和「爽感」包裝成了極致的商品。
但在《活著》這種仿佛用鈍刀子割肉般、沒有任何技巧修飾的絕望面前,他那些經過精密計算的「電鋸復仇」,突然顯得像是一個穿著塑料盔甲在舞台上大吼大叫的滑稽小丑。
那種直擊碳基生物靈魂深處的、毫無道理可講的苦難重量,是盤古引擎無論運轉多少萬億次,都絕對算不出來的東西。
「盤古……」
男人的聲音不知怎麼的,有了一絲極其罕見的乾澀。
「在。請問是否需要生成針對該作品的公關打壓文案?」
機械女聲依舊冰冷。
男人沒有回答。
他看著屏幕右上角,《活著》那依舊在以一種不講道理的速度、將他的《賽博飛升》遠遠甩開的實時熱度數據。
半晌,他有些脫力地鬆開了撐在桌面上的手,跌坐回真皮轉椅上,看著全息大屏,像是在問AI,又像是在喃喃自語:
「純手工……連十萬字都不到……這群下城區的窮鬼,難道真的不需要爽點了嗎?」
寬敞的江景大平層里,沒有人能回答他。
只有那杯紅酒里的冰塊,在安靜中緩緩融化。
沉默了許久。
但他畢竟是在殘酷的數據廝殺中爬到金字塔頂端的操盤手,短暫的失神與震撼過後,對商業秩序失控的本能危機感,迅速壓過了心頭那一點罕見的文學觸動。
他不信這種完全違背市場規律的東西,真的能長久地踩在他的頭上。
「盤古。」
男人穩了穩心神,聲音恢復了往日的冷感與理智,「把他在抖陽的直播間投屏出來。」
「指令收到。」
巨大的全息工作檯上,華麗的數據圖表向兩側退開。
幾秒鐘後,一個畫質粗糙、連基礎美顏濾鏡都沒有的2D直播畫面,被投射到了奢華的大平層中央。
「咔噠,咔噠……」
畫面接通的瞬間,沉悶、乾澀的機械按鍵聲,順著頂級的環繞音響傳了出來。
男人微微眯起眼睛。
畫面里沒有他預想中的大廠專業團隊,沒有催淚的背景音樂,甚至連主播的臉都看不到。
鏡頭僅僅框住了一張泛黑的破舊木桌,生鏽的水管,還有一把鍵帽磨損嚴重的古董鍵盤。
以及,一雙屬於碳基生物的手。
那雙手上帶著常年勞作的粗糙痕跡,此刻正因為高強度的肌肉發力而微微發顫。
一滴汗水從畫面外墜落,砸在空格鍵旁,洇出一小片水漬。
敲擊的速度,在他這個看慣了AI一秒萬字的「頂流」眼裡,慢得簡直令人髮指。
可就是這樣緩慢、笨拙、甚至透著一股子貧民窟霉味的畫面,右上角的在線人數卻死死穩在一百萬的紅線上,每一次跳動,都代表著龐大的真實流量。
男人的目光在顫抖的手和屏幕上的數據之間來回審視,眉頭越皺越深。
太真實了。
沒有劇本,沒有AI輔助,只有一個人在逼仄的角落裡,用體力透支為代價,一行一行地鑿出那些能把人壓垮的絕望故事。
這種從泥土裡生出來的、最原始的生命力,是大模型無論怎麼模擬都無法複製的。
看著彈幕里那些平時只會為了「爽點」和「金手指」買單的付費讀者,此刻卻在彈幕里卑微地求著作者給書里的角色留條活路,男人的眼神徹底冷了下來。
他感受到了真正的威脅。
不是因為對方寫得有多好,而是因為對方正在打破整個聯邦網文界精心構築了三十年的「多巴胺消費邏輯」。
如果讀者開始沉迷於這種粗糙的真實和苦難,那他手底下那些靠AI批量生產的工業糖精和殺戮爽文,就會變成一文不值的廢紙。
「不能讓他這麼順風順水地把故事講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