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文收回手,重新望向鏡頭。
他沒有看任何人,微微仰起頭,像是在回憶。
然後,他一字一句,平靜地講述……
準確的說,是念出來:
【雙腿癱瘓後,我的脾氣變得暴怒無常。望著望著天上北歸的雁陣,我會突然把面前的玻璃砸碎;聽著聽著李谷一甜美的歌聲,我會猛地把手邊的東西摔向四周的牆壁。】
他念得很慢。
沒有解釋什麼是"北歸的雁陣",也沒有解釋"李谷一"是誰。
那些這個世界早已不存在的詞,從他口中流出,卻奇異地,沒有一個人去打斷。
【他這是在念什麼?】
【不知道為啥,安靜下來了】
【母親就悄悄地躲出去,在我看不見的地方偷偷地聽著我的動靜。當一切恢復沉寂,她又悄悄地進來,眼邊紅紅的,看著我。】
【"聽說北海的花兒都開了,我推著你去走走。"她總是這麼說。】
彈幕,停了。
【……】
【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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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媽也愛拉我出去走走】
……
【"不,我不去!"我狠命地捶打這兩條可恨的腿,喊著,"我可活什麼勁!"母親撲過來抓住我的手,忍住哭聲說,"咱娘兒倆在一塊兒,好好兒活,好好兒活……"】
余文念到這裡,下意識地,垂眼看了一下自己那雙蓋在毯子下、再也動不了的腿。
那個動作很輕,卻讓彈幕,又靜了一瞬。
【繃不住了,他寫的福貴那些苦,敢情自己一樣沒落下】
【他母親當年,得是怎麼熬過來的啊】
他沒有停,接著往下念:
【那天我又獨自坐在屋裡,看著窗外的樹葉「唰唰啦啦」地飄落。】
【母親進來了,擋在窗前:「北海的菊花開了,我推著你去看看吧。」她憔悴的臉上現出央求般的神色。「什麼時候?」「你要是願意,就明天?」她說。】
【我的回答已經讓她喜出望外了。「好吧,就明天。」我說。她高興得一會坐下,一會站起:「那就趕緊準備準備。」「唉呀,煩不煩?幾步路,有什麼好準備的!」】
【她也笑了,坐在我身邊,絮絮叨叨地說著,"看完菊花,咱們就去『仿膳』,你小時候最愛吃那兒的豌豆黃兒。還記得那回我帶你去北海嗎?你偏說那楊樹花是毛毛蟲,跑著,一腳踩扁一個……"】
【她忽然不說了。對於"跑"和"踩"一類的字眼兒,她比我還敏感。她又悄悄地出去了。】
念到"跑"和"踩"這兩個字時,余文的聲音頓了一下。
直播間裡那兩百萬人,起先沒反應過來。
可緊接著,不少人後知後覺地,品出了這平平淡淡一句話里的分量
母親的兒子,再也跑不了,也踩不了了……
所以話說到一半,猛地剎住她比躺著的兒子還敏感,生怕這兩個再尋常不過的字,戳到兒子那雙不能走路的腿。
於是她把話咽了回去,悄悄又躲了出去。
兒子那份說不出口的苦,到了母親的心裡,是要再疼一遍的。
【我靠……我現在才反應過來"跑"和"踩"】
【她連說話都得繞開這倆字……當媽的得多疼啊】
【兒子癱了,媽比兒子還小心翼翼,破防了真的】
直播間裡,已經沒有一條彈幕在動了。
兩百萬人,隔著那束冷光,怔怔地聽著輪椅上那個年輕人,平靜地念下去。
【可我卻一直都不知道,她的病已經到了那步田地。後來妹妹告訴我,她常常肝疼得整宿整宿翻來覆去地睡不了覺。】
【她出去了,就再也沒回來。】
【鄰居們把她抬上車時,她還在大口大口地吐著鮮血。我沒想到她已經病成那樣,看著三輪車遠去,也絕沒有想到那竟是永遠的訣別。】
【別人告訴我,她昏迷前的最後一句話是,"我那個有病的兒子,和我那個還未成年的女兒……"】
念到這裡,余文停住了。
直播間變得死寂。
【……】
【一個有病的兒子,一個沒成年的女兒……】
【我不行了】
許久,余文緩緩抬起眼,望向鏡頭。
【我懂得母親沒有說完的話。妹妹也懂。我倆在一塊兒,要好好兒活……】
……
「你們問我,一個一無所有的人,到底還剩下什麼,撐著他活下去。」
「我不會說什麼『為活著而活著』那種空話。」
余文的聲音很輕,卻字字清晰:
「是這一句,『好好兒活』。是有那麼一個人,到死都還記掛著你,讓你替她好好活下去。」
他偏過頭,目光落回身側那個縮在陰影里的小女孩身上,那張一直平靜的臉,終於徹底柔和了下來。
他抬手,把妹妹輕輕往身邊帶了帶,讓她小小的身子,挨著自己的輪椅。
「我寫《活著》,寫到福貴一個個送走至親的時候,好幾次都寫不下去。是她,每天給我留一口熱飯,在我熬到天亮的時候,趴在桌邊陪著我。」
余文看著她,像是在對所有人說,又像是只對她一個人說:
「我沒經歷過福貴那樣的苦,可我沒在這間地下室里,被債務和這雙廢腿壓垮,是因為我還有她,是因為,有這麼一個人,需要我好好活著。」
他重新望向鏡頭:
「福貴也一樣。他活著,從來不是因為參透了什麼大道理,更不是單純『為活著而活著』,是家珍,是鳳霞,是有慶,是那些愛過他、也被他愛過的人。」
「他們是一個個,都走在了他前頭。」
「可你們有沒有想過,只要福貴還活著,還記得他們,記得家珍替他做的那雙鞋,記得有慶光著腳跑過田埂的樣子,記得鳳霞笑起來的模樣,那麼他們,就還沒有真正地,離開這個世界。」
【「人這一輩子,其實要死三次。第一次,是心跳停了,那是生理上的死。第二次,是下葬了,從此世上再沒有他的位置。可真正的死亡,是這世上最後一個記得他的人,也把他忘了,那一刻,他才算,徹徹底底地,從這個世界上消失了。」】
余文望著鏡頭,一字一句道:
「所以福貴的活著,從來不只是為他自己。」
「他多活一天,家珍就被多記一天,有慶和鳳霞,就在這個世界上,多留一天,他牽著那頭老牛,在田埂上走著的時候,他從來不是一個人,他背著一整個家,在替他們,好好地活。」
「那些愛過他的人,哪怕都走了,那份愛,沒有走。」
余文頓了頓,聲音落得極輕,卻又重重的砸進每個人心裡:
「苦難本身,確實沒有意義。可那些在苦難里,依然愛著你、也被你記著的人,他們,就是意義本身。」
「福貴牽著那頭老牛,在田埂上活著的時候,他從來不是一個人。」
鏡頭裡,餘音終於沒忍住,眼淚掉了下來,隔著口罩,朝哥哥用力地點了點頭。
直播間一片死寂。
……
……
Ps:《秋天的懷念》,作者:史鐵生先生,人教版七年級上冊課文。原文我都用【】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