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城區第九區,靠近第三公立醫院的一條岔道上,「極速安裝」的工程車停在一根鏽得發黑的電線桿下。
腕錶上設好的提醒「嗡」了一聲。
小伙手腳麻利地把最後一戶的工具箱往后座一扔,伸手摁開車頂那隻全息投影發射器。
一束幽藍的光從車頂悄無聲息地鋪開,懸在路邊一小塊濕漉漉的水泥地上方。
光幕里那張臉跳了出來。
「開始了。」
他咧嘴笑了一下,往車門上一靠,認認真真看了起來。
這一看,就是整整一場。
中途他幾次想喝口水,杯子端到嘴邊又放下;
幾次想抬手抹一把臉,胳膊抬起來又落了下去。
周圍第九區的嘈雜聲,仿佛被那幽藍的光幕徹底隔絕了。
他怔怔地盯著那束光,從那個「上城區資深文化學者」的殺招拋出來,一直到余文最後那句「是你們,撐起了這整個世界」。
光幕散去時,他還坐在車頭的引擎蓋上沒下來。
良久,他低頭看了看自己這雙手,指節粗大,關節處一層薄繭,指甲縫裡嵌著今晚最後那一戶人家的灰。
聽著這些剖析生死與苦難的字句,小伙心裡頓時感到一種難以言喻的震撼。
作為一個整天在下城區泥潭裡摸爬滾打、跟冰冷的電子元件打交道的底層安裝工,他見慣了不遠處醫院門口那些交不起醫藥費的窮人,見慣了那些像野狗一樣死在街頭、連個裹屍袋都混不上的生命。
每天天不亮,貧民窟的街巷裡總能掃出幾具被凍僵或是餓死的遺體,清理車就像拉走一堆無用的廢鐵一樣把他們拉走。
生命在這裡,毫無重量。
在他的認知里,下城區的生死就是斷電、是肉體報廢,是毫無尊嚴的終結。
活著就是為了掙明天的那支營養劑,死了就是給城市的焚化爐添把火。
他從來沒想過,這種爛泥一樣的苦難,居然能被人用文字和語言,剖析到這種直擊靈魂的高度。
震撼之餘,小伙在心底忍不住暗嘆:真是人不可貌相!
別人只隔著網絡看,可他是實打實親眼見過余文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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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那個連牆皮都在滲水的地下室里,那個坐在破輪椅上長得頗為秀氣的青年,看著有些文弱的模樣,一般這樣的人在下城區肯定活不長久。
誰能想到,就是這麼個秀氣的殘疾青年,腦子裡居然有著這樣恐怖的思維高度!
那種對生死的看透,那種立在泥潭裡卻能俯視深淵的清醒,根本不是普通人能觸及的。
全息屏幕上的畫面暗了下去,化作碎光消失,直播結束了。
小伙站在夜風裡回味了許久。
當他準備收起設備時,一轉頭,卻發現不知什麼時候,旁邊悄無聲息地站著一個人。
那是一個面容憔悴、頭髮灰白的中年女人。
她就站在幾步外,怔怔地看著全息投影剛剛消失的那片空氣,仿佛丟了魂一樣。
小伙注意到了她,只當是從對面醫院裡出來的病患家屬。
他一邊收著線纜,一邊自顧自地搭腔道:
「大姐,你也看直播呢?我讀過這個作者的書,寫得是真絕了,你是不是也看過?」
女人默不作聲,沒有理他,只是看著投影的方向。
小伙也不在意,繼續回味著說道:
「這個作者說的話真是震撼人心……不過你絕對想不到,這年輕人,我還真見過!他那套直播的鏡頭就是我今天去裝的,我還管他要了個簽名呢!嘖嘖,我是真親眼見到這個大作者,在怎麼一個破爛、潮濕的地下室里,寫出這些東西的,那地方,連個像樣的窗戶都沒有……」
話音未落,旁邊的女人猛地轉過頭。
「什麼?!」
女人如同大夢初醒,幾步衝上前,一把抓住了小伙的胳膊,聲音顫抖得厲害:
「你知道他在哪?!」
小伙被她抓得一愣。
女人不由分說繼續扯著他的袖子,眼眶瞬間紅了,連忙懇求道:
「告訴我他在哪!求求你告訴我,他在哪個地下室?」
小伙眉頭一皺,心裡頓時警覺起來。
干他們這行的,這種涉及別人隱私的事絕對是底線。
一旦壞了規矩,以後在下城區根本接不到活兒。
於是他趕緊抽回手,打了個哈哈敷衍道:
「哎,大姐……我剛才吹牛呢,我天天接單到處跑,腦子都糊塗了,哪記得誰住哪啊。」
但是女人哪裡肯信,依舊不依不饒地抓著他不放。
她的眼淚開始止不住地往下掉。
小伙臉色拉了下來,用力拂開她的手,也直說了:
「大姐,這屬於別人的隱私,哪怕我知道,我也絕對不會說的,這是規矩,你趕緊走吧,別耽誤我收工。」
女人被推開了半步。
她本就虛弱,這一下幾乎沒站穩,踉蹌著靠在了旁邊生滿鐵鏽的站牌上。
路燈昏黃的光打在她身上,那件破舊的外套顯得空蕩蕩的,裡面像是只剩下一副枯骨。
她沒有再去抓小伙的袖子,也沒有大聲哭鬧。
她只是站在那兒,渾身開始發抖。
那雙渾濁、布滿血絲的眼睛裡,透出一種近乎油盡燈枯的哀求。
無聲嗚咽之中,她自言自語中把緣由說了出來……
小伙手裡收拾設備的動作忽然慢了下來。
指尖捏著的數據線,毫無徵兆地從手裡滑落,「啪嗒」一聲掉進了腳邊的污水坑裡。
濺起的泥水打在他的工裝靴上,他卻連眼皮都沒眨一下。
整個人怔怔地愣在原地,大腦在一瞬間陷入了空白。
四周的喧囂仿佛在一瞬間褪去,連遠處流浪漢的咳嗽聲和霓虹燈管的電流聲都聽不見了。
只有第九區冰冷的夜風,夾雜著醫院的藥水味,從兩人之間穿過。
他看著眼前這個面容憔悴、渾身發抖的中年女人,沉默了許久。
許久之後,他才緩緩動了動乾澀的喉嚨,聲音沙啞地開口道:
「就算我告訴你……」
「可是你也聽到了……」
他看著女人,緩緩說道:
「他剛剛在直播里說,要搬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