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咔。」
直播間右上角的紅燈熄滅,幽藍的全息投影收縮關閉,化作黑屏。
余文抬手摘下耳邊的全息收音器,劃開光腦終端,撥通了常立人的通訊。
通訊接通。
常立人的全息微縮投影跳了出來。
他沒有坐在辦公桌後,而是站在微光數據中心的監控牆前。
跳動的紅藍數據流光,照在他平時那張沉穩的臉上。
「余老師。」
常立人開口,聲音中帶著掩飾不住的喜悅。
余文看著屏幕里的常立人,笑了笑,開門見山:
「常總,之前答應您的後記,我可能得變個卦了。」
常立人微微傾身:「變卦?余老師,怎麼說?」
余文坦然道:「關於《活著》我想說的話,今晚在直播里說完了,那些口述就是最完美的後記,現在再讓我硬湊幾千字發在平台上,不僅寫不出新東西,反倒畫蛇添足。」
常立人聽完,目光在余文臉上停頓了兩秒,隨即反應過來。
他輕輕嘆笑了一聲,搖了搖頭:「余老師,您這是給我上了一課,確實,您今晚在直播里講的那幾段話,足以載入聯邦文學史,再去硬湊個文字版,格局反而小了。」
常立人擺了擺手,接著說道:「不過,今晚這麼好的內容也不能浪費,您不用再費神去寫,我直接讓編輯部把您在直播里說的那段原話整理出來,作為補充文本,直接掛在《活著》的書封旁邊。」
「這事就不麻煩余老師了,等底下人把稿子整理出來,我發給您過一眼,沒問題咱們就上。」
余文靠在椅背上想了想。
今晚直播里口述的,就是《秋天的懷念》和《我與地壇》的內核。
把這兩篇的東西整理出來跟《活著》放在一起,倒是沒啥毛病。
畢竟地壇公園就有兩棵國槐樹:
一棵叫余華的朋友鐵生。
一棵叫鐵生的朋友余華。
他點了點頭:「行,就按常總說的辦。」
說到這,常立人話鋒一轉。
他雙手習慣性地交叉在身前,收起笑容:
「不過余老師,您今晚在颱風上是穩了,但在商業上,膽子還是太大了,《老人與海》這個書名,您就這麼大喇喇地甩給兩百萬人,自己光腦後台連個新建作品的殼子都沒搭吧?」
聽到這句話,余文靠在椅背上的身體微微一頓。
他這才反應過來。
之前他全憑一口氣撐著打這場仗,滿腦子只顧著怎麼洗清抄襲的髒水。
如今風波過去,緊繃的神經鬆懈下來。
被剛才滿屏的彈幕一架,他順嘴就把名字拋了出去,竟然連最基本的「占坑」都忘了。
在這個版權大過天的賽博世界,惡意搶注、碰瓷噁心人的事天天都有。
真要讓不懷好意的人占了《老人與海》這個名字……
差點栽了個跟頭。
看著余文沉默,常立人嘴角勾起一抹從容的笑意。
他平穩地擲下了一顆定心丸:
「不過您放心,我已經讓技術部主管用了最高權限,以您的名義把《老人與海》的占位庫建好了,直接上了最高級別的數據鎖,這坑微光幫您占死了,全聯邦誰也搶不走。」
常立人看著余文繼續道:「微光這邊的獨立版權頂薪合約,還有超算中心的最高推薦位,永遠給您留著第一排,只要您一句話,合約隨時生效。」
余文在心裡暗暗鬆了一口氣,對常立人的手段有了新的認識。
他笑了笑,看了一眼這間破爛、陰暗的地下室。
「眼下,我可能確實需要麻煩常總幫個忙。」
「您說。」
「實不相瞞,我打出生起就一直待在第七貧民窟,從來沒去過中城區,對那邊的環境和規矩一無所知。」
余文沒有繞彎子:
「我想麻煩常總幫我找個乾淨、安靜點的房子,我想帶我妹妹換個好點的環境。」
常立人目光微動。
找房子只是表象,這分明是余文把信任交到了微光手裡。
只要余文搬出下城區,住進微光總部的高管公寓,在平台核心安保的覆蓋下,不僅安全有了絕對保障,這棵搖錢樹也就徹底和微光綁定了。
「余老師,這件事交給我。」
「微光總部大樓旁邊,正好有一片專門給核心高管配建的獨立公寓,環境清靜,安保走的是聯邦一級標準,您今晚剛露了富,下城區那種地方人多眼雜,確實不宜久留。住進咱們這兒,絕對沒人能去打擾您和令妹的清靜。」
他乾脆地把事情敲定:「您什麼都不用操心,我今晚就安排人去把最好的一套清理出來,明天一早,微光的專車直接去第七區接您二位。」
「多謝常總。」
余文點了點頭,掛斷了通訊。
全息投影熄滅,地下室里再次恢復了昏暗與安靜。
「哥……」
身側,一隻小手輕輕扯了扯他的衣角。
余文轉過頭。
餘音洗完了臉,眼眶紅紅的,睫毛上還掛著水珠,正看著他。
「哥,你剛才在直播里講的那個故事……」
小丫頭抽了抽鼻子,聲音軟糯糯的,透著一絲小小的迷茫:
「我其實……都不太想得起來媽媽的模樣了,可是……」
她仰起頭努力地回想著,小眉頭微微皺了起來,兩隻小手侷促地絞著衣角,那雙清澈的眼睛裡帶著困惑:
「可是哥,我不記得我有跟你提過,媽媽生病的時候,痛得整夜整夜翻來覆去睡不著啊……」
聽到這句問話余文微微愣了一下。
史鐵生先生文章里的那個「妹妹」,和眼前的餘音,在這一刻發生了一種奇異的重疊與錯位。
他看著妹妹那雙乾淨得沒有一絲雜質的眼睛,心底深處某根弦被輕輕撥動了。
那個屬於另一個平行時空的真相,他無法在這個世界開口解釋。
他沒有回答是,也沒有回答不是。
余文只是伸出手,輕輕捏了捏餘音因為剛才緊張而有些發涼的小臉蛋,笑了笑。
「忘了哥跟你說的?就是個睡前故事。」
余文揉了揉她的頭髮,拍了拍輪椅的扶手:
「好了,故事講完了。」
他轉過頭,看向角落裡那幾個破舊纖維袋。
「音音。」
「去把東西簡單收拾一下,然後睡覺。」
「等明天天亮,咱們搬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