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個女孩還不到十歲。
她沒有學會如何權衡得失,也不懂什麼是最理性的選擇。
在自己已經不可能從這個世界得到任何東西的時候,她依舊在擔心另一個人。
沒有利益。
沒有回報。
也沒有人教她應該這樣做。
她只是捨不得自己的母親。
或許,善良從來都不是後來才被教會的。
愛也不是。
它們本來就存在於人的心裡。
甚至在人學會計算、學會權衡、學會詢問這麼做對自己有什麼好處以前,就已經存在了。
只是隨著人慢慢長大,那些最初便擁有的東西,反而被利益、欲望和這個世界永不停歇的喧囂遮住了。
文學能夠做的,也許並不是憑空教會一個人善良。
一本書沒有那麼大的本事。
它只是在某些時候,讓那些原本就存在,卻不知道該怎樣表達的感情,終於找到了一個出口。
《活著》沒有教那個女孩應該怎樣拯救自己的母親。
福貴也沒有給她任何標準答案。
可她從那個故事裡,感受到了「活下去」這三個字的分量。
然後,又用自己的方式,把這份分量留給了母親。
這才是那封信真正帶給余文的衝擊。
這些感觸在他的心裡翻湧了很久。
可真正面對鏡頭時,余文卻沒有把它們說出來。
因為實在太心靈雞湯了。
什麼生活還要繼續。
什麼時間可以治癒一切。
什麼人終究要向前看。
失去女兒的人又不是他。
他憑什麼坐在這裡,教別人應該怎樣面對失去?
「我原本準備了不少話。」
余文重新開口。
「不過後來覺得,都沒什麼用。」
「我沒有經歷過她的痛苦,也沒有資格勸她想開一點。」
「所以,大道理就不講了。」
余文低頭看了一眼手邊的信。
只說一句「她希望你好好活下去」,未免太輕了。
那個母親當然明白女兒的心愿。
真正困難的,是女兒離開以後,那些漫長而空蕩的日子應該怎樣度過。
他想給那個母親留下一件更加具體的事情。
哪怕只能靠一個並不高明的謊言。
余文沉默片刻,忽然開口。
「她在信里,還提到了一件事。」
這句話是假的。
信里並沒有接下來的內容。
可余文還是看著鏡頭,繼續說道:
「她說,她很遺憾,沒能看到我以後的作品。」
「所以,如果以後我又寫了新的故事……」
「她希望你能夠替她看完。」
直播間裡依舊安靜。
余文不知道那個母親此刻是什麼心情。
他只是想給她留下一件事。
一件不必立刻完成,也永遠不會真正完成的事情。
只要他還在寫新的故事。
她就可以替女兒繼續看下去。
「所以,我決定先寫一本書。」
余文輕聲說道:
「這一本,就請你替她看看。」
他沒有等待任何回應,繼續說道:
「這本書不會收費。」
「也不會接受打賞,不會參加任何榜單。」
「我會把它免費公開,所有人都可以看。」
「但最開始,我只是想把它寫給一位失去女兒的母親。」
很快,一個書名出現在了直播間裡。
《我們仨》。
直播間裡的觀眾看著那三個字,一時間沒有明白這是什麼意思。
余文也沒有立刻解釋。
收到那封信以後,他想了很久。
他不會安慰人。
更不可能真正理解,一個母親失去女兒以後,究竟要怎麼熬過剩下的日子。
所以,他最後決定不說。
找一個真正經歷過這些的人來說。
這個人,就是楊絳女士。
而世人則多尊稱她為楊絳先生。
傳統語境之中,「先生」是對德行、學識兼備之人的崇高尊稱。
楊絳女士之所以被世人喚作楊絳先生,正是源於她一生的風骨與成就。
她辭世之時,新華社、人民日報海外版、央視、光明日報等諸多權威官媒發布悼念文章,皆沿用「楊絳先生」這一稱謂,這份敬重,也隨之被更多人知曉。
曾有一位身份顯赫的女作家,去拜訪楊絳先生,問年近百歲的她:
【「我該怎麼稱呼您呢?楊絳先生?楊絳奶奶?楊絳媽媽……」】
【只聽楊絳先生略帶頑皮地答道:「何不就叫楊絳姐姐?」我自然不敢,但那份放鬆的歡悅已在心中,我和楊絳先生一同笑起來。】
楊絳先生是一位作家,也是一位翻譯家。
她翻譯過《小癩子》《吉爾·布拉斯》和柏拉圖的《斐多》。
最有名的,還是塞萬提斯的《堂吉訶德》。
為了翻譯這本書,她甚至專門去學了西班牙語,最後直接對照原文,將整部作品翻譯了出來。
不過,余文最早認識她,倒不是因為這些譯作。
而是語文教材里的一篇課文。
《老王》。
那篇文章寫的,只是一個窮苦、孤獨,生活在社會邊緣的普通人。
沒有什麼複雜的劇情。
也沒有驚天動地的大事。
可很多年以後,余文依舊記得文章結尾的那份愧怍。
楊絳先生的文字就是這樣。
不吵。
也不故意煽情。
只是把一個人、一件事,安安靜靜地放在讀者面前。
至於《我們仨》,寫的則是她自己的家。
她的丈夫錢鍾書。
她的女兒錢瑗。
還有她自己。
他們一家三口,便是書名里的「我們仨」。
後來,女兒先離開了。
沒過多久,丈夫也離開了。
原本的三個人,最後只剩下楊絳先生一個。
她沒有在書里大喊命運不公。
也沒有反覆告訴別人,自己究竟有多痛苦。
她只是回過頭,將一家三口曾經生活過的日子,重新寫了一遍。
那些談話。
那些散步。
那些只有一家人才會記得的小事。
人已經不在了。
可發生過的事情還在。
曾經擁有過的那個家,也還在。
這正是余文選擇《我們仨》的原因。
他沒有經歷過喪女之痛。
他說出來的話再正確,也只是一個外人的安慰。
可楊絳先生不同。
她也是一位母親。
她也送走了自己的女兒。
也成為了那個最後留下來的人。
與其讓余文隔著直播間,告訴那個母親應該堅強,應該放下,應該繼續生活。
還不如讓另一個走過同一段路的女人,陪她安靜地坐一會兒。
不勸她忘記女兒。
也不告訴她,時間可以解決一切。
只是告訴她。
那些共同生活過的日子,並不會因為一個人的離開,就變得從未存在過。
曾經的「我們仨」,永遠都是「我們仨」。
這些話,余文沒有說出口。
讓書自己去說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