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確實是一個很好很有意思的故事。」余文笑道。
客廳里的氣氛因為這句話,悄然鬆弛了許多。
陳蒹葭看著余文那副理所當然的模樣,唇角不由得再次彎了起來。
「余先生誇起自己的故事,倒是一點也不謙虛。」
余文端著茶杯的手稍稍一頓。
他垂眼看著杯中微微晃動的茶水,腦海中卻浮現出那個寫下無數宏大篇章的電工。
從一所破敗的鄉村小學,一筆寫到五萬光年之外的銀河戰場。
再用三個孩子背下來的力學定律,將兩條相隔遙遠的故事線轟然扣在一起。
那點山村裡的燭火,最後竟然照亮了整個人類文明。
余文心裡由衷地冒出一句感嘆:
劉慈欣先生是真牛逼啊。
可惜這話沒法對眼前的人解釋。
余文只得壓下心中的感慨,若無其事地喝了一口已經溫涼的茶。
陳蒹葭並不知道余文在想什麼,只當他默認了自己的調侃。
她沉吟片刻,問道:
「這個故事,你會寫下來嗎?」
「也許會吧。」
余文將茶杯放回桌上。
「不過未必是現在。」
他說著,目光落向客廳一側的光幕。
星網上的熱點提示依然在不斷刷新。
有關余化十、那封來信以及微光平台的爭論,直到現在也沒有真正停歇。
「最近網上關於我的風波確實不少。」
余文語氣平靜道。
「這個時候,不管寫什麼發在微光上,恐怕都會有人先想著它是在影射誰,又是在回應什麼。」
「故事講了什麼,反而要排在後面。」
陳蒹葭順著他的視線看了一眼。
她雖然不身處網絡文學行業,卻也看得明白如今的輿論風向。
同樣一篇文章,出現在不同的平台上,讀者看待它的方式也會截然不同。
「要是想發表,這樣篇幅的文章,其實發表在《中城觀察》這種平台也許更好。」
她收回視線,看向余文。
「官方平台的性質擺在那裡,用來應對那些唯流量論的網絡風波,效果會比網文平台好得多。」
余文抬起眼,帶著幾分試探的笑意看向陳蒹葭:
「陳老師是在勸我給《中城觀察》投稿?」
「算是吧。」
陳蒹葭坦然道:「我有個閨蜜在那裡擔任資深編輯。」
「現在這個時代,官媒性質的平台流量,基本都是靠固定訂閱和公共渠道維持的『強流量』,缺少自然讀者的轉化。」
「《小王子》上次刊登以後,帶給他們的自然流量非常可觀。」
「不少人並不是先看見《中城觀察》,才讀到《小王子》。」
「而是為了《小王子》,主動找到了《中城觀察》。」
陳蒹葭唇邊帶著淡淡的笑意。
「他們現在最缺的,就是余先生這樣的文章和故事。」
聽到這裡,余文臉上的笑意才真正露了出來。
有些事情就是這樣。
你在心裡盤算了許久,路仿佛還隔著一層霧,等你正準備伸手去摸,旁邊的人卻先替你推開了一扇門。
《競選州長》寫完的時候,他就知道這篇文章不能發在微光。
微光那地方太熱鬧了。文章丟進去,像一塊肉落進餓狗群里,誰也顧不上肉是什麼滋味,只顧著撕咬,爭論它究竟是在罵對手,還是在替余化十自己辯解。
到最後,文章還在那裡,話卻早已被人說盡了。
《中城觀察》不一樣。
那裡的字未必更乾淨,卻至少能在落地之後,多站一會兒。
余文原本還想著,該找個什麼機會把這篇稿子遞過去。
沒想到他尚未開口,陳蒹葭已經把話說到了這裡。
「可真巧。」
他低低笑了一聲。
「巧什麼?」
「我手裡正好還有一個故事。」
余文沒有賣關子。
「寫完的時候,我就覺得,它應該發在《中城觀察》這樣的地方。」
陳蒹葭眉間浮起幾分訝異。
「已經寫好了?」
「剛寫完不久。」
余文在輪椅扶手上輕點了一下。
淡藍色的光幕無聲展開,層層疊疊的文件向兩側退去,其中一份文檔緩緩浮到兩人面前。
「也是短篇?」
「比剛才那個故事短得多。」
「寫什麼的?」
「一場競選。」
陳蒹葭的目光在文檔上停了停。
「政治小說?」
「算不上。」
余文唇邊還帶著笑,語氣卻多了些意味。
「只是有個人,自認為一生清白,打算出來競選州長。」
「結果競選才剛開始,他就在報紙上發現,自己原來殺過人,偷過東西,騙過錢,幾乎什麼壞事都幹過。」
陳蒹葭安靜了片刻。
隨後,她偏過臉,看了一眼光幕角落裡仍在滾動的星網熱點。
「寫給網上那些人的?」
「我寫的是故事。」
余文並不承認,也不否認。
「至於誰看完以後覺得像是在寫自己,那大概不是我的問題。」
陳蒹葭忍不住笑了。
「看來,它確實很適合《中城觀察》。」
「所以才說巧。」
余文看向她。
「等你那位朋友回來,還得麻煩陳老師替我引薦一下。」
「當然可以。」
陳蒹葭答應得很乾脆,隨後又認真補了一句:
「不過這一次,我只負責讓你們認識。」
「稿子怎麼談,什麼時候發表,都由你們自己決定。」
余文明白她為什麼要把話說得這樣清楚。
他沒有提起《小王子》,只是點了點頭。
「好。」
陳蒹葭重新望向那份尚未打開的文檔。
「它叫什麼?」
余文伸出手指,在光幕上輕輕一點。
層疊的界面隨之隱去。
客廳中央,只剩下一行沉靜的黑色文字。
《競選州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