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蒹葭回到家時,窗外的暮色已經沉了下來。
洗漱過後,她原本已經準備休息,視野中的收件界面卻始終沒有關閉。
那份名為《競選州長》的文檔,正安靜地躺在收件箱裡。
晚飯時,余文只簡單說了幾句。
她原以為,那會是一篇鋒芒直接、語氣嚴肅的諷刺小說。
可真正點開以後,她才發現自己想得太簡單了。
陳蒹葭靠在沙發上,一頁頁往下讀。
最初,她只是唇角微微揚起。
沒過多久,那點笑意便再也壓不住了,幾次笑出聲來。
可笑過之後,她又會在某一句話前停下來。
那些荒唐並不輕浮,反而藏著一種極冷的鋒利,只是余文沒有將它直接遞到讀者眼前,而是讓人先笑,再自己看見。
這與她熟悉的余文截然不同。
此前那些作品總能讓人的情緒一點點沉下去,這一篇卻像一把藏在笑聲里的刀,落下時輕巧,真正觸及的地方卻半點也不淺。
她正讀得入神,智能眼鏡忽然輕輕震了一下。
【唐婉:這台相機,真難用。】
緊接著,幾張照片傳了過來。
草原一直鋪向天邊,夕陽落在遠處的河面上,雲層也被染成了深淺不一的金紅色。
照片的構圖和光線都算不上完美,卻保留著未經修飾的遼闊。
【陳蒹葭:拍得很好啊。】
【唐婉:從幾十張里挑出來的。】
【唐婉:機身上全是機械按鍵和旋鈕,什麼M、S、P、A,智能助手解釋了一路,我現在只能勉強分清。】
【陳蒹葭:原來唐主編也有不擅長的事情。】
【唐婉:暫時不擅長。】
隔了幾秒,她又發來一句。
【唐婉:不過這裡確實很美,照片拍不出風吹過草原時的樣子,也拍不出泥土和草木的氣味。】
陳蒹葭看著照片,眼裡浮起笑意。
很快,唐晚撥來了視頻。
畫面接通時,唐晚已經回到酒店。
防風外套還沒有脫,長發隨意挽在腦後,那台舊相機就放在桌上。
她抬起相機,將機身上密密麻麻的按鍵和旋鈕對準鏡頭。
「顧嶼以前說這東西很簡單。」
「智能助手也已經把每個功能都解釋得很清楚。」
唐晚頓了頓,語氣中難得帶著幾分無奈。
「可它只能告訴我該怎麼調,不能替我把這些旋鈕擰到正確的位置。」
「現在看來,他們對『簡單』的定義都有問題。」
陳蒹葭忍不住笑了。
唐晚原本還想繼續說什麼,目光卻在她臉上停了片刻。
「你今天心情很好?」
「很明顯嗎?」
「從接通視頻開始,你就一直在笑。」
陳蒹葭下意識看了一眼身旁尚未關閉的文檔。
「今天去了余化十家裡。」
唐晚眉梢輕輕一揚,意味深長地應了一聲。
「哦——」
「只是去吃了頓飯。」
「我還什麼都沒問。」
「你的語氣已經問完了。」
唐晚終於笑了起來。
「好,不逗你了,到底是什麼事,能讓陳老師開心成這樣?」
「是余文的新小說。」
提起那篇尚未讀完的作品,陳蒹葭眼裡的笑意更深了些。
「回來之前,他把稿子發給了我。」
唐晚立刻來了興趣。
「什么小說?」
「一篇很荒誕又很有趣的小說。」
這個評價顯然出乎唐晚的意料。
「有趣?」
「嗯,和他以前寫的東西完全不同。」
陳蒹葭想了想,才繼續說道:
「我原以為只會是一篇嚴肅的諷刺小說,真正讀起來才發現,他竟然能把荒誕寫得那麼輕鬆。」
「有些地方讓人忍不住發笑,可笑過以後,又會覺得藏在裡面的東西並不輕。」
唐晚沒有追問具體內容,只從陳蒹葭的神情里,便能看出她對這篇新作的評價有多高。
「看來寫得很好。」
「比我預想中更好。」
陳蒹葭輕聲感嘆。
「《活著》那麼沉重,《小王子》那麼溫柔,《帶上她的眼睛》又有那樣的想像力。」
「現在換了一種截然不同的風格,他居然依舊能寫得這麼好。」
她望著光幕上的文檔,語氣裡帶著毫不掩飾的讚嘆。
「究竟要有怎樣的才華,才能寫出這麼多風格迥異,卻又都那麼好的作品?」
唐晚聽見「才華」兩個字,忽然安靜了一下。
身為文字工作者,她對字眼本就格外敏感。
那個已經見過許多次的筆名,忽然在她腦海中被重新拆開。
余化十。
化與十合在一起,不正是一個「華」字?
唐晚像是終於發現了什麼,神情頓時有些微妙。
「原來如此。」
陳蒹葭看向她。
「什麼?」
「余化十。」
唐晚在空中寫了一遍那兩個字。
「化在十上,就是華。」
陳蒹葭微微一怔,也反應了過來。
唐晚笑了笑說道:
「筆名都取得這麼不謙虛,原來連他自己都覺得自己有才華。」
陳蒹葭眼裡的笑意也愈發明顯:「也許只是巧合。」
「是不是巧合不重要。」
唐晚說道:「不過,他確實有這個資格。」
說到這裡,她停頓了一下,像是認真思考了片刻。
「那還叫什麼余文?」
陳蒹葭有些不解道:「什麼?」
唐晚繼續道:
「既然這麼有才華,不如乾脆叫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