劍門郊區的貿易市場裡,人影稀稀拉拉地散著。
二人剛一露面,兩旁的店老闆便立刻熱情地吆喝攬客。
「彥子,藥品歸你負責,我去置辦帳篷、食物和水。反正有百納袋,多囤些也不礙事。」
「放心交給我!」楊彥應了一聲,轉身朝著市場深處的診所快步走去。
陳昭則徑直拐進一家戶外裝備店。
「要啥隨便看。」躺椅上的老闆頭也沒抬,手指劃著名手機屏幕,隨口招呼了一句。
陳昭掃過貨架上琳琅滿目的物件——高幫登山靴、防風衝鋒衣、鋒利的摺疊軍刀。
他笑著開口:
「老闆,您這兒的東西,看著挺專業啊。」
一提到這個,老闆瞬間來了精神,直起身眉飛色舞地侃起來:
「那是!這些都是我實打實試出來的好貨。可惜啊,前年野外出了次意外,
我家婆娘就死活不讓我再進山了。嘖,不就是道疤嗎?男人的浪漫,她哪兒懂!」
嘴上滿是埋怨,眼角眉梢卻淌著藏不住的暖意。
「天天嘴上沒個把門的,不讓你去野外不是為了你好?現在不去了不照樣揣著魚竿往河邊跑。」
清亮的女聲從裡屋傳來,一個抱著孩子的女人緩步走出來。
懷裡的女娃粉雕玉琢,正睜著烏溜溜的大眼睛,好奇地沖陳昭笑。
老闆立馬換上討好的笑:「嘿嘿,我今天可是一直待在店裡哪也沒去,婆娘,釣魚的時間可不能剋扣我哈。」
女人白了他一眼,轉頭對陳昭歉意一笑:
「讓你見笑了,客人。請問你需要些什麼?」
「沒事。」陳昭搖搖頭,
「我要一套夠四人野外生存的裝備,防風服也得備齊。
另外,麻煩再準備些飲用水和壓縮乾糧,夠四個人吃一個月的量。登山包就不用了,用這個裝。」
說著他遞過印著武道一中標誌的百納袋。
女人看到袋子上的標誌,眉頭微皺,語氣里多了幾分擔憂:
「弟弟,你看著還在上學吧?野外可不是鬧著玩的,有太多未知的危險,你跟家裡人商量過嗎?」
陳昭心頭忽地掠過白前輩的那句話——我們這輩人,本該是無拘無束、肆意生長的才對。
他彎起嘴角,眼底閃著少年人獨有的意氣風發:「沒事的姐。我想給老了的自己,留點兒能下酒的回憶。
人生在世,總不能一直活在後悔里,況且,不就是因為未知,才叫冒險嗎?」
他話音剛落,懷裡的女娃突然咯咯地笑出聲,小手還朝著他的方向揮舞。
「好!說得太對了!」老闆一拍大腿,激動得聲音都高了些,
「老弟你這話,簡直說到我心坎里了!你等著,哥這就去倉庫給你挑最好的裝備!」
說著,他一陣風似的衝進了後院倉庫。女人無奈地嘆了口氣,
懷裡的女娃卻咿咿呀呀地,朝著陳昭伸出了胖乎乎的小手。
陳昭眼睛一亮——哪個扛得住不哭不鬧、還衝你笑的小奶娃啊!
「我能抱抱她嗎?」他語氣裡帶著點小心翼翼的期待。
「當然可以。」女人有些驚奇,「這孩子平時見了陌生人就哭,今天倒是稀奇。」
陳昭小心翼翼地接過女娃,指尖悄然凝起一縷柔和的銀光,輕輕晃著逗她。
小傢伙笑得更歡了,小身子在他懷裡扭來扭去。
「孩子叫什麼名字啊,姐?」
「宋嘉安。」
好名字。陳昭看著懷裡乖巧的小丫頭,心裡忽然冒出個古怪的念頭:
都說現在生孩子少了,質量可高了很多。
正逗著,懷裡的小傢伙打了個小小的哈欠,眼睛漸漸眯成了一條縫。
他連忙把孩子遞還給女人。
但願中秋的願力,能讓你做個甜甜的夢。
他望著女孩嘴角彎起的軟乎乎的弧度,心裡默默想道。
沒一會兒,老闆的拿著納袋從倉庫出來,往他面前一遞:「老弟,你清點一下!哥給你裝的全是頂好的裝備,保准不差分毫!」
陳昭剛要掏錢,卻被老闆一把按住了手腕。
「錢就不用了!」
陳昭愣了愣,滿臉疑惑。
老闆撓了撓頭,目光掃過滿屋子的裝備,眼底閃過一絲悵然,可當視線落到裡屋抱著孩子的妻子身上時,
那點悵然又瞬間化作了溫柔的笑意:「我這輩子,怕是再也沒機會去野外了。」
他頓了頓,拍了拍陳昭的肩膀,語氣忽然變得爽朗:「我認得你,中秋的節令使!咱劍門的天才,好樣的!
你是要去做大事、守一方安寧的人,哥這點東西,算不得什麼。再說了,哥不差錢!」
他說著,忽然像是想起了什麼,轉身從抽屜里翻出一張泛黃的照片,遞了過去。
照片上是個眉眼桀驁的年輕男人,背著登山包站在雪山腳下,眼神亮得驚人,和如今溫和的模樣判若兩人。
「當年總念叨著要去珠穆朗瑪峰,可惜啊……」他話到嘴邊,瞥見裡屋熟睡的女兒,硬生生把那句粗話咽了回去,改口道,
「可惜被那異獸先占了地方,這群牲口居然也會挑好地方,
老弟,你要是以後有機會登上那山頂,麻煩把這張照片,替我丟在上面,成不?」
「好。」
陳昭沉默片刻,接過照片,指尖微微發顫,語氣卻無比堅定,
「我答應你。」
他小心翼翼地把照片揣進貼胸的衣兜里,那裡是離心臟最近的地方。
一個男人的理想,從來都不該被辜負。
「不過,老哥,你聽我說。」陳昭話鋒一轉,
「這錢,你別不收。你去武道一中找一個叫安天洋的人,就說是我讓你去報帳的,他會處理。」
老闆愣了愣,隨即咧嘴一笑:「行!聽你的!」
陳昭點點頭,又忍不住看向女人懷裡安睡的小丫頭,伸手輕輕戳了戳她軟乎乎的小臉蛋。
「走了,老闆。」
「得嘞!常回家鄉看看。」
陳昭剛踏出店門,腳步頓了頓,遲疑著摸出手機,終究還是撥通了母親的號碼。
本以為不會接,聽筒里忙音剛響了兩聲,電話竟意外接通了。
「喂,昭昭?怎麼啦?媽媽剛下一台手術,正歇口氣呢。」電話那頭傳來熟悉的、帶著一絲疲憊的嗓音,
「是不是手頭緊了?媽這就轉錢給你。」
「不不不,媽。」陳昭連忙開口,喉結輕輕滾了滾,
「學校最近有個跟鄰省院校的交流活動,我今天就出發了。」
「哦,這樣啊。」任清的聲音立刻溫柔了幾分,絮絮叨叨的叮囑跟著落了下來,
「那你在外面可得注意安全,別仗著自己身體好就瞎折騰。
飯要按時吃,每天記得吃水果,最近降溫了,厚衣服多穿兩件……」
聽著電話那頭沒完沒了的嘮叨,
陳昭嘴角帶著笑,眼眶卻漸漸發燙,視線一點點模糊起來。
眼角餘光瞥見楊彥的身影正朝這邊走來,他連忙抬手,胡亂揉了揉眼睛。
「好了媽,車來了,我得走了。」
他壓著嗓子裡的澀意,語速快了幾分,
「你記得跟爸說一聲,讓他別太累了。拜拜!」
不等電話那頭再多說一句,他匆匆掛了電話。
劍門市人民醫院的辦公室里,任清聽著聽筒里傳來的忙音,
無奈地嘆了口氣。手心攥著的簽字筆轉了半圈。
自家孩子,那是從自己身上掉下來的肉,她怎麼會不了解?
「傻孩子,撒謊都不會」
她低聲呢喃道,可語氣里滿是心疼。
任清靠在椅背上,望著窗外心裡跟明鏡似的。
從陳昭覺醒節令使能力的那天起,她就隱隱猜到了會有這麼一天。
這孩子就像羽翼剛豐的雛鳥,總要往更遼闊的天際飛。
她能做的,從來都不是阻攔,唯有默默祈禱,願她的昭昭,此去平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