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庫斯沉默著,忽然意識到這是一個錯誤的決定。
去通知家屬死亡消息,從來都不是一件輕鬆的事。
他望著桌上重新斟滿的紅茶,又看了一眼仍盯著烤箱的索恩,咬牙終於要開口。
「索恩,其實……」
話音未落,門口風鈴輕響。
門被推開,風雨裹挾著寒氣湧進來,一名快遞員抖著雨水走進來。
「索恩,你的包裹。剛到我就給你送來了,這該死的天氣,真見鬼。」
他把包裹放在旁桌,隨口抱怨著外面的大雨,隨即一怔,才注意到店裡還有客人,朝馬庫斯微微點頭示意。
「傑姆,謝了兄弟,先喝杯熱茶。」
索恩疑惑地看向馬庫斯,被這聲打斷,輕聲對他說了句抱歉,隨即倒上一杯熱茶走向門口。
「呼,總算活過來了。我說你這手藝,真該去羅馬大街,而不是守在這條偏街。
你知道的這裡工人居多,他們可不會常來甜品店。」
傑姆一口喝乾熱茶,長長吐了口氣,由衷讚嘆著給出建議。
「我要是真走了,你確定街上那幾位愛吃我蛋糕的老顧客,不會去找你麻煩?」
索恩拆著包裹,笑意輕鬆地調侃他。
傑姆渾身一顫,像是想起了幾位戴老花鏡的老太太。
「那還是算了,我可做不來蛋糕。這是什麼?」
自他進門起,馬庫斯的餘光就一直落在這邊。
「按摩儀。艾什莉跟我說肩疼,我給她買的,看著還不錯。」
索恩眼神裡帶著欣喜,輕輕摸索著按摩儀,暖黃燈光落在他清澈的眼睛裡,亮得動人。
「真羨慕你們。打算什麼時候舉行婚禮?」
傑姆感嘆一聲,熟門熟路地自己去洗杯子。
「很快啦。她是個自由的靈魂,我不想把她束縛在一個地方。
下個月她就辭職了,我們要去週遊世界,說不定會在極光下舉行婚禮。
所以……你要不要來塊蛋糕,贊助一下我們的旅行基金?」
索恩抬著眼,眼裡全是對未來的憧憬,看向傑姆。
一旁的馬庫斯聽得心頭髮沉,更不知該如何開口。
他不敢想,這個滿眼都是希望的男孩得知真相後會變成什麼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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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甚至在心裡生出一個卑劣的念頭,
他想著動用能力,試著讓索恩對別人動心,哪怕他知道這很卑鄙。
「下次吧,夠浪漫的。我得繼續工作了,下次見,拜。」
傑姆背起包,感慨一聲,與索恩告別後推門離開。
索恩目送他走後,回到馬庫斯身邊,略帶歉意:
「抱歉,剛才有點忙。您剛才想說什麼?」
這一聲喚回了失神的馬庫斯。
他沉默片刻,輕輕開口:
「我想問……這裡為什麼叫『蒲公英』?」
「哦,原來是這個。
蒲公英代表自由,很像我愛的人。
除此之外,它也代表溫柔的等待。
她怕黑,因為工作原因,下班要經過這片港口,所以我開了這家店。
她怕家遠,我就把家搬到離她更近的地方。
我只希望,她最累的時候,一回頭就能看見我。」
索恩眼睛亮晶晶的,清秀的臉上掛著溫柔的笑,身上還繫著可愛的小熊圍裙。
可蒲公英還有一層意思——
告別過去,奔向新生。
馬庫斯說不出口。
這番話,讓他徹底放棄了灌輸情感、讓索恩愛上別人的念頭。
那是對愛情的侮辱,是對這份真摯感情的踐踏。
他這個情人節令使,做不到。
那一刻,他甚至自欺欺人地抱有一絲僥倖:
也許艾什莉還活著。
他真的無法接受,這個溫柔明亮的青年,下一秒就墜入深淵。
「很好的寓意。索恩,你會是一個很好的丈夫。」
索恩不好意思地摸了摸頭,嘿嘿笑了笑,又轉身回去照看蛋糕。
馬庫斯掏出一疊現金,壓在杯墊下,緩緩起身。
「索恩,很高興認識你。我叫馬庫斯。錢放在桌上了,我以後會常來。」
說完,他轉身走向門外,身後傳來充滿力量的聲音。
「好的,您慢走,祝你一天好心情。」
門在身後輕輕合上,將暖黃的燈光與甜甜的香氣一同關在了店內。
冰冷的雨絲瞬間撲在馬庫斯的臉上,帶著入冬特有的刺骨涼意。
他沒有立刻撐開傘,只是站在屋檐下,望著灰濛濛的雨幕出神。
甜品店裡的溫柔與美好,像一場短暫又易碎的夢,而他,是那個親手要將夢境打碎的人。
作為情人節令使,他在歷代記憶里見過無數痴男怨女,見證過無數始於心動、終於白首的圓滿。
可這一次,他第一次對自己的使命產生了動搖。
那個繫著小熊圍裙、眼睛亮得像盛滿星光的青年,那份小心翼翼藏在甜品與按摩儀里的溫柔,那場還未抵達的極光婚禮……
太重了。
重到他連一句「節哀」都無法說出口。
馬庫斯緩緩抬手,指尖觸到冰冷的雨水,心臟像是被這雨水浸透,沉甸甸地往下墜。
他想過用最殘酷的方式,強行斬斷索恩的執念,讓他重新愛上別人,好歹能活下去。
可在聽完那番關於蒲公英與等待的話後,他連一絲一毫這樣的念頭都覺得骯髒。
那樣乾淨的愛情,不該被如此褻瀆。
雨越下越大,敲打著地面。
馬庫斯終於撐開傘,黑色的傘面隔絕了漫天風雨,卻擋不住心底翻湧的複雜情緒。
他回頭望了一眼那家名為「蒲公英」的小店。
暖黃的燈光透過玻璃窗透出,在濕漉漉的街道上投下一片溫柔的光暈。
那個青年還在裡面忙碌著,守著他的蛋糕,守著他的愛情,守著一個即將破碎的未來。
馬庫斯閉上眼,再睜開時,眼底只剩下一片沉重的悲憫。
蒲公英的種子,終究是要被風吹散的。
只是他多希望,這場帶來噩耗的風,能晚一點,再晚一點。
他轉過身,一步一步走進冰冷的雨里。
背影孤寂,與身後那片溫暖,隔了一整個世界的距離。
「咦?這是?」
索恩收拾桌面時,指尖忽然觸到杯墊下一疊厚實的現金,臉色微微一變。
他連忙推門衝出去,雨幕里四下張望,卻早已不見馬庫斯的身影。
他滿腹疑惑地回到店裡,才看見錢下壓著一張小小的字條。
「這是傘錢,謝謝款待。冒昧帶走你的傘,抱歉。」
索恩撓了撓頭,望著手裡這筆明顯多到過分的錢,半天沒回過神。
「真是個奇怪的先生……這都能買好多把傘了。」
他小聲嘀咕了一句,還是小心地將錢收好,打算等對方下次再來時還給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