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明瑜眉頭緊鎖，望著圍攏上來的騎兵怨靈，目光落在那面獸皮大旗上。
腦海里驟然掠過幾支草原遊牧部族——生食人肉、早已湮滅在歷史長河裡的，羯族。
不等他細想，鋪天蓋地的怨氣弩箭已從天而降。
宋明瑜手指輕抬，一聲音浪轟然炸開，硬生生震碎數千支飛箭。
他靜靜撫著那張看似平凡的古琴，琴尾一抹淡淡的焦黑觸目驚心——
正是四大名琴之一·焦尾。
宋明瑜眼角一紅，指下撥動。
這意外得來的焦尾琴中，藏著一曲古譜——
《懊惱曲》，南朝琴家王仲雄當年御前諷君的絕響。
平日只作陶冶情操的曲子，此刻竟化作冰冷殺器。
狂暴音浪席捲而出，在羯族怨靈之中瘋狂撕裂，
仿佛穿越千年，又見那位南北朝琴家，披弦撫琴、以曲諷君的孤絕身影。
悔恨如刀割心，他就應該發現時就把那個奸商拿下。
他親手護起的村莊，如今化為廢墟；
一張張熟悉的面孔，倒在血泊之中。
這個素來愛惜儀容的天之驕子，此刻怒意焚心，長發散亂。
下一瞬，更恐怖的音浪沖天而起，
裹著他徹骨的憤怒與悔恨，狠狠砸向眼前怨靈。
羯族怨靈本就是無情無義的殺人兇器，聽不懂曲中情意，
卻被那股毀天滅地的音波力量，狠狠撕碎，音波刻意避開那邊躲避的人群。
琴音如雷，如千軍萬馬，硬生生將怨靈震為黑氣，連哀嚎都來不及發出，
焦尾上的殘痕此刻微微發亮，與宋明瑜此刻的殺意徹底共鳴，化作一曲血染天地的曲調，
數位怨靈頭領緩緩踏出，忌憚地盯著宋明瑜，周身凶戾威壓轟然壓來。
可那看似磅礴的氣勢，竟被他隨意一道琴音輕輕一盪，便徹底潰散。
宋明瑜目光淡漠，帶著譏誚，掃過眼前這些徒有其形的騎兵。
差了什麼呢？
他忽然想起那面屹立不倒的趙字旗，想起那數百位氣勢足以與他比肩的趙邊騎將領。
那才是真正的鐵血雄師。
一邊角落裡，
劉二眼珠一轉，偷偷朝著殘存人群摸去。
宋明瑜輕輕搖頭，緩緩站起身。
琴音一散，數道青黑色藤蔓自地底暴涌而出，瞬間纏住剩餘的怨靈頭領。
「果然是異族，不堪教化。比起中原正統鐵騎，你們還差得太遠。」
他身形微微搖晃的起身，望著四周已成廢墟的村落，笑了一聲。
這一切，都是因他而起。
倒塌的屋舍、碎裂的棚子、遍地狼藉……
他只是想讓這片土地變好一點，只是想先守好這裡，再一步步去建設自己的家鄉。
可如今，村沒了，人沒了。
他想起家中年邁的父母，想起那些對他滿懷驕傲的鄉親。
「呵呵……我居然還想著去教別人，到頭來，一事無成，反倒給所有人帶來滅頂之災。」
「我究竟……做了什麼。」
宋明瑜喃喃自語。
黑髮自髮根開始，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迅速泛白，不過瞬息，便已滿頭雪白。
不是那種清冷明亮的銀白，而是一片死寂、毫無生機的蒼蒼白。
他的心，像是在這一刻徹底死去。
他想起畢業時，在秦老師面前意氣風發立下的誓言，三年之內他會改變這片土地。
那時的他，滿身朝氣，眼有星光。
可這才過去兩年，竟已落得這般境地，那番豪言壯語也變為笑話。
何以面對恩師？
何以面對家鄉父老？
周圍殘存的怨靈被這股死寂般的氣息震懾，不敢上前，
只是忌憚望著那道仿佛被抽乾了所有生命力的孤單身影。
「姓宋的，不許動！看看這是什麼！」
一道癲狂的聲音驟然炸響。
劉二領著數百名怨靈，將僅剩的百姓死死圍在中央。
他是真的怕了，從來沒見過這麼強的人，怕到只能用最卑劣的手段來搏命。
宋明瑜茫然回過神，怔怔望向那邊。
纏縛怨靈頭領的藤蔓微微一松，瞬間被亂刀劈得粉碎。那些怨靈頭領踉蹌後退幾步。
「我給你們說，別怨我！全是因為宋明瑜擋了大家的財路！
他改良的那批良種，冬天都能生長，還能淬鍊武道肉體！是他不肯帶你們發財！」
劉二歇斯底里地嘶吼，手裡緊緊攥著一把怨靈長刀。
一時間，一道道怨毒、恐懼的目光，全都扎向宋明瑜。
「好！你現在——交出種子！
不然我三秒殺一個！」
為了顯示他的兇狠，劉二抬手便斬下一人。
恐慌與絕望在人群中炸開，咒罵、哭喊、哀求混成一片。
可這些聲音，卻再也激不起宋明瑜半分波瀾。
他只是靜靜地看著，嘴角連一絲抽動都沒有。
人命一條條消逝。
劉二徹底慌了，他不敢相信，宋明瑜真的能無動於衷。
直到最後，只剩下一位大娘。
她臉上沒有半分怨恨，只有滿眼擔憂，輕輕望著他。
刀鋒落下的前一瞬。
宋明瑜動了。
指尖輕抬，
狂暴的青藤自地底怒涌而出，一瞬穿透數百名怨靈。
緊接著，一簇溫暖而霸道的火焰轟然升起。
那不是殺戮之火，
是熬過寒冬、破死而生的春生之火。
火焰化作巨大的結界，將所有怨靈與他一同圈入其中，
唯獨將那位大娘，溫柔地隔絕在外。
宋明瑜緩緩直起身體，望著跳動的火光，
恍惚間，竟像看見了蘇景站在眼前。
他忽然放聲大笑，笑聲悲愴，響徹天地。
「哈哈哈哈哈哈，阿景，你贏了。」
話音落下，他沉聲低喝：
「寒食·萬靈寂！」
一股清寒之意驟然盪開，
撫平天地間所有殺戮、戾氣與凶煞，卻偏偏避開了中央那團春生之火。
宋明瑜抬手，撫上懷中焦尾琴。
琴尾焦痕微亮，千年琴魂與他共鳴。
指下琴弦撥動，琴音化作鎮魂之音。
「今日以寒食為祭，
以我心為墳，以琴音為悼。
禁爾凶焰，安爾亡魂！」
天地一瞬寂靜。
宋明瑜望著那片消散的黑霧，心中一片清明。
心脈早已碎斷，生機散盡，他知道，自己活不成了。
最後一眼，他望向被護在火外的大娘，目光平靜無波。
下一刻，春生之火越燒越旺，席捲全身。
他將陪伴自己至終的焦尾琴，輕輕拋入火海。
隨後，身軀向後一倒，
義無反顧，墜入烈焰之中。
自焚於青山。
這一年，他二十四歲。
他年少時最崇拜的少年將軍霍去病，二十四虛歲離世。
而他，死在了摯友的力量之下，面帶淺笑，燃盡一身少年意氣。
青山寂寂，寒食無聲。
從此世間再無宋明瑜，
只留一段琴音、一捧灰燼、一場未完成的故鄉夢。
風過林梢，似有琴鳴輕輕迴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