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晚九點, 我們趕回「佛樹米粉實業」。
我姐姐姐夫接了父母,興奮不已,帶著兩老從地上看到樓上,從樓上看到樓下,兩老笑得合不攏嘴。
我娘開心道:「閨女,你有出息。城裡真是個有錢撿的地方,我和你爹苦掙苦扒幾十年,才建起五間瓦房。」
我姐嘴一撇:「也不是城裡有錢撿,要有頭腦才賺得到錢。」說罷,望了我一眼,希望我後方火力支持一下。
我本應順著說——那是我姐有能力才有這麼大的成就——但是,我偏不說。只道:「一路辛苦了,你們先休息。明兒帶你們去『小宋城』開洋葷。」
我爹問「小宋城」是個什麼地方。
我說:「您先洗澡吧。洗完澡我再給您說說。」
等我爹我娘沐浴過後,一家人圍著火爐,聊些家常。
我姐就聊起這些年,她如何苦心經營,把一個小店做成全市數一數二的大粉店。聽得我娘一驚一乍。
等我姐接電話的空隙,我爹問道:
「山紅,你說的小宋城,跟宋朝有關吧?」
我娘瞟了一眼我爹:「盡問些沒用的事,你天天收藏那些假古董,以為那個地方有古董撿啊。」
我爹沒別的愛好,一生就是喜歡收點什麼古碗。這是他曾經無意間收過一隻古碗,發了點小財留下的後遺症。
我笑道:「這個地方,真的和古董有關係。還跟我師父有關係。」
聽說和我師父有關係,我娘也來了興趣。
我姐夫道:「我也略知一二,你快說說。」
我想趁機向我爹娘介紹一下師父,讓他們了解一下未曾謀面的師父神通如何廣大,便向他們介紹起「小宋城」的來由。
我姐回到座位,發現全家人的注意力全轉移了,盯了我一眼:
「少講些八卦,爹娘一路辛苦,讓他們早點睡。」說完就走了。
我爹催促道:「快講吧,你師父那麼厲害,讓我們多了解些,以後還要去拜訪他呢。」
「小宋城」的故事,其實是師父和我閒聊時說過的一件往事,於是,我就慢慢地介紹起「小宋城」的前世今生。
二十年前,到處搞開發,本市南郊有塊地沒人買,一是城區還沒擴大到那兒去。二是當時買地的都搞地產。誰會去郊區建房?
包小工程賺了點的鄧富根,打起了算盤。
那時,鄧富根還不認識師父,就跑來測字,說想買下那塊地,辦個不鏽鋼廠。測個「慶」字。
師父一聽,問道:「你叫什麼名字?」
鄧總在紙上寫下「鄧富根」三個字。
師父點頭道:「可以買下辦廠。」
鄧富根打破沙鍋問到底:「先生能給我詳細解解這個字嗎?」
師父說:「『慶』,廣大之意。而你的名字最後一個字是「根」,現在正好下雨,雨潤根長,合起來就是「根向四處廣大」,所以,現在是你生意擴張的好時機。
鄧富根臉有喜色。忙遞一支煙。那時候,師父是不吸菸的,忙接了,笑道:「玄關暗合,你又張煙,展示伸手之態。也是動手的好時機。
再說你這個『慶』字的寫法,異於常人,上小下大,基礎紮實,足以托起你廣展宏圖之願。故天象,字象,意象,三象合一,是我這幾個月來,碰到的第一個好字。」
鄧總這人讀書不多,但人聰明,掏錢立即買下這處地方。又請師父擇個黃道吉日,鏟土奠基。推土機進場,立馬推出一片平地。
有一天,鄧富根滿頭大汗跑到師父店裡,連說:出麻煩了,出麻煩了。連比帶劃說了一遍。原來是推土機推開一個土包,竟是一座窯。
司機比鄧富根多些見識,說這個必須報告文物局。文物局一來,第一件事就是責令他們停工。
鄧富根急得額頭直冒虛汗:「這怎麼得了?我就想早日把廠子建成,這一停工,停到何年何歲?」
師父卻道:「絕對是好事。你還有不有錢?立即把旁邊的那五十畝地買下來。」
鄧富根只差沒哭了。問道:「大師,您這是個什麼主意?」
師父二話不說,起身上了二樓,一會兒出來,把十紮票子向桌上一放:「這是我借給你的,其他你去想辦法。」
鄧富根不敢伸手:「大師,您講個道理給我聽聽。」
師父才細細說出原由:那片地方,小地名叫窯鋪子,市志記載,宋朝時,就是官窯所在地。出產釉下彩透光薄碗。這種碗潔白純淨,幾盡透明。是稀世之寶。
但是,方圓三十公里都叫窯鋪子,所以,宋窯到底在何處,文物部門也作過探測,卻一直沒有發現有窯。
這次發現了,肯定不止一座,那麼你那廠區基本上就是個窯群。那塊土也就泡湯了。因此,你應向政府提出,在旁邊加征一倍土地給你。
鄧總問道:「買那麼多地幹嘛呢?」
師父壓低聲音:「那兒必成名勝古蹟之地。你現在馬上要去市政府,跪也好,拜也好,哭也好,鬧也好,一定要他們馬上表態。理由就是影響你建廠進度,必須馬上批地。過幾年之後,你那地就漲價了。
鄧富根馬上帶了一班人到市府,他有個本事,既鬧得領導心慌,又讓領導覺得他可憐。領導說,不急,研究研究。
過了一月,果然越挖越多,省里的專家下了結論——宋代官窯群。對於研究北宋時代社會經濟文化具有極其重要的意義。鄧總那原來的地皮要全部收回。
鄧富根放風要到市府樓頂去跳樓。市府開會研究:古窯群不准動,在原來的基礎上,多劃二十畝給鄧富根,那二十畝其實就是一個臭水塘。
鄧富根又來問師父的主意。師父說:臭水塘的「臭」,也是個好字。上為「自」字,下為「犬」字。「犬」字,是「大」字加一點。意思是比大還多一點。
鄧富根苦笑道:「大師,您這是開玩笑還是真測字啊?怎麼我來測字,你總是這個也好,那個也好。」
師父說:不測「臭」字,換成「水」字,你鄧富根這「根」要水滋潤嗎?
不測「水」字,測「塘」字。「土」字加「唐」字,一片盛唐之地。唐朝,叫盛唐,你懂?
鄧富根站起來,對師父三鞠躬:「大師,我個沒讀書的人,我就閉著眼睛瞎搞。因為我信您這個讀書人。依您意思,就是橫也發財,直也發財。」
師父虎了臉:「瞎搞可不行。周圍土地坐地漲價。你不能辦不鏽鋼廠了。那是金子打水桶,太浪費了。」
鄧富根忙問:「建住宅小區?」
師父搖搖頭:「住宅小區也不行,那是一錘子買賣,賣完房,你就賺不到第二輪錢了。」
鄧富根問:「那搞什麼呢?」
師父給他一錘定音:「全搞成商鋪。」
鄧富根腦子裡一片渾濁,說道:「不管今後是虧是賺,我要先給你叩三個響頭,說罷就跪地三拜。」
師父擺擺手:「何必行如此大禮?」
鄧富根一臉凝重:「我爹只生我養我,但從來沒給我指過一條路。您就是我再生父母,給我指出了一條光明大道。
「小宋城」由此得名。隨著宋窯紀念館的建成,宋窯舊址的設立,「小宋城」由南郊變成南城區的中心。鄧富根因此發家。
故事說完,我娘第一個發言:「山紅,你跟對了人。你說你一天能掙個三百,我心底里一直認為你扯淡。這回信了。」
我爹一向反對我吸菸,竟破例借著給我姐夫張煙的同時,給了我一支,開心地說道:「你師父是個好人。」
我姐夫趁機為我說話:「山紅去吃飯,不用自己花錢。」
我爹我娘一齊問:「為啥?」
我姐夫揚眉道:「他是弘一大師的徒弟啊。」
我娘抹了一把幸福的眼淚,說道:「一定要早點見到你師父,讓我們當面說一聲謝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