開車回到悠然居,我對師父說接待了一個熟人。師父很民主,一般不會過問我的生活瑣事。
一會兒,進來一個四十歲左右的男人。自稱姓鄧,做建材生意,他說最近有個朋友給他介紹了一個大單。
某地建電力大樓,外內裝修的瓷磚地板三百萬,朋友有親戚可打招呼。前提是要先送五萬給他親戚,才好拍板定下來。
他想測個字,問問這生意可靠不可靠。
師父笑眯眯地望著他。
我指了指紙筆:「你寫到紙上。」
老鄧寫了一個「磨」字。
我是第一次見到測「磨」字的。
師父掃了一眼,搖搖頭:「此事不可為。」
老鄧臉色有點暗,請求師父給他詳細分析一下。
師父皺起眉頭:「你為什麼要寫一個『磨』字?是隨機亂寫,還是考慮來考慮去才寫的。」
老鄧認認真真地回答道:
「我比較相信我的朋友。但畢竟這麼大一個單,不是一下就能成交。這其中肯定有競爭,要動用很多關係,可能一次送錢不夠,還要多次送。
就算事情成交了,收回貨款,也要各方打點。但我確實想做成這筆生意,寫個『磨』字,取『好事多磨』之意。」
師父解釋道:「此字分解,就是『麻石』二字。確實像你說的好事多磨。麻石之上磨刀,往往來來,不斷摩擦。但做瓷磚生意,恐是竹籃打水一場空。」
老鄧有點不服氣:「不要做?」
師父耐心地說:「先說『磨』字上半部的「麻」字。代表著你的牽線人。
「麻」,廣林也。意思是你的牽線人交際廣泛,像樹林中的鳥兒一樣,今天棲息這個樹上,明天棲息那個樹上。飛來飛去,非常活躍。」
老鄧一拍大腿:「他正是這樣一個人。每天都沒空過,不是在這個牌桌上就在那個飯局中。」
師父問:「此人無正當職業,對嗎?」
老鄧點頭:「對,就是提籃子為生。」
師父再細問:「向你借過錢,金額不多,一兩頓飯錢,過段時間又還給了你。」
老鄧吃驚:「這個,您也算得出?」
師父笑笑:「喜歡發朋友圈。經常跟有權有錢的人在一起吃喝。」
老鄧再拍大腿:「都對。我感覺他好像沒有不認識的人。」
師父斬釘截鐵地說:「某地電力大樓要裝修是真的,這筆生意也是真的,但你的朋友靠不住。」
老鄧說:「他平時給我介紹過一些小生意。」
師父有些火了,告訴老鄧:
「這種人,我稱之為『麻人』,為甚取個這樣的名字呢?就是會麻痹別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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麻人無恆產,無職業,憑什麼與他人相交呢?兩個字,借力。
介紹老闆與官員認識,顯得他神通廣大。你認為他是個人物,其實他的作用非常有限。
老鄧還是不開竅,問道:「為什麼呢?」
看來師父耐心地說:「因為介紹人的份量輕。」
老鄧要懂不懂。
師父雙手抱胸:「我要說的都說完了。」
老鄧頑固不化,數錢時還在說:
「首先要謝謝師傅指點。但這個事,我還是要試一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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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鄧走後,我想起師父用「麻人」來代表掮客,不禁笑了。然後道:「借力打力。我老家確實有這麼一個厲害的高手。」
師父望著我:「說一說。」
我介紹道:「此人是一名記者,複姓司馬,服務於北京某大報社,但這報社只是一家一般的媒體。但司馬玩得比那些黨報記者還神通。」
「此人只交官員。」師父一聽,就下定義。
「您說得對極了。他有一本相冊,時常帶在身上,不會專門給人看。偶爾在飯局上,若談起某大人物,某名人。他會淡淡地說,認識。
有人就立刻掉下巴。司馬記者又會淡淡地說,早一個月,我到他家裡,好像合了個影。我找找。
等他從相冊中抽出一張照片。眾人全都目瞪口呆。這時,坐在他身旁的人還瞟見了相冊里有他與更大的人物合影。驚叫一聲,你還與某某某合了影?
司馬記者就忙收回照片,往相冊里一插,裝進公文包,淡淡一笑:合個影有什麼了不起。
有人提議說看看那本相冊。他擺擺手,說:你們繼續聊,我是借工作之便,你幹這個工作,也可以合影。
他越謙虛,就越讓人覺得他能量大。因為有些高官,不是他這個層次的記者,說合影就能合影的。所以他在我們老家一帶,是個神人。回來就連父母官都要請他的客。」
師父冷笑一聲:「此人今後有血光之災。」
我驚叫道:「不可能吧。」
「他對自己要求非常嚴謹,是不是?」師父摸著下巴,仿佛在凝神回憶。
「對。回到地方,待人十分謙虛,但你要是說請他唱歌跳舞洗腳,他絕不會去。說話做事很有分寸。」
師父繼續道:「你若從他房間出來,他會先為你開門?」
我拍了一下大腿:「您好像在現場一樣。我本來無緣見到他這樣的人。只是我父親與他父親曾經是同事。我父親帶我去他家拜訪過一次。」
師父道:「樣子不像個記者,反而像個領導,穿戴一絲不苟,人長得十分精神,紅光滿面。」
我再拍了一下大腿:「您認識?」
師父搖搖頭:「此人很聰明,也有能耐。他有一個平台,儘管這個平台在北京不算頂級的媒體,但畢竟在北京。
他是一個借力打力的高手,所以,一般的小事也就一句話能辦成。至於明星之類的人,認識就更多。」
我真的要獻上一雙膝蓋了,說道:
「師父您真是神仙,這些正是我想說的。聽說有次大家正在看一期節目,一個著名演員在接受主持人的採訪。司馬記者說:她很會說話。」
大家就問:「你認識她?」
司馬記者說:「現在應該在杭州。我問問。說完撥通電話。果然與對方調笑了四五分鐘。
內中有一個領導家屬,讀書不多,問:她正在接受採訪,怎麼接你的電話?
眾人大笑,領導的司機在領導家屬耳邊輕聲道:節目是提前錄了的。」
師父緩緩道:「此人一點沒有做假。在名人面前談領導,在領導面前談更大的領導。功夫做得紮實,會滴水不漏。
但混久了,連他自己也覺得無所不能。這時,他就會犯錯,而且不是一般的錯。」
我倒吸了一口冷氣。
師父叮囑道:"說到這,就留在這。你不能對第二個人談起我說的話。
你得牢記我一句話:在什麼位置謀什麼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