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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7章 上海行之六:見到久別的師父

2026-08-25 06:15:51 作者: 鮑爾日

  早上九點,麗姐和老公一起來賓館接我。

  有一年春節,我見過麗姐老公,姓王,一臉絡腮鬍子。我叫他王哥。王哥先下車,握著我的手說:「歡迎老弟。」

  麗姐下車後,打量著我,說:「又胖了一點。」

  三人上車,麗姐和我坐在後排,一路上向我介紹,說她爹是昨晚坐飛機過來的,本來今早也可以過來,但他心情迫切。

  我問道:「老人家身體還好吧。」

  王哥搶著回答:「差了些。」

  麗姐說:「身體倒好,精神差了些。」

  我知道原因,不想再提往事,便道:「年紀大了都一樣,我爹娘也是常常說了上句,忘記下句。」

  一路閒談,就到了一個小區。

  一看,這個小區有些年紀了。麗姐結婚時,師父正如日中天,應該支持了不少錢。但小城市賺的那點錢,往大城市一丟,你認為是筆巨款,但在滬上,起不了幾個浪花。

  從地下車庫出來,直接上27層。

  算比較高的樓層了。地產商一般只建33層以下,總高不超過100米,不然,消防的要求更高,成本不合算。

  向右走幾米,麗姐打開不鏽鋼門,裡面的門就開了,師父站在門口,望著外面的不鏽鋼門。麗姐側身,讓我先進去。

  我沒有脫鞋,飛奔過去,在門口一把抱住了他,雙肩不住地抽顫。

  

  王哥和麗姐站在過道上,默默地等待。

  良久,師父才說道:「不要哭。」

  我抹了一下眼角,接過麗姐遞過的拖鞋。坐在他家的小鞋柜上換鞋。

  師父一直注視我脫鞋、換鞋,像注視著一個還未長大的孩子一樣,等我站起來,他拉著我的手,走進了客廳。

  環顧四周,這只是一個普通人家的裝飾,當時應該比較先進,吊頂很繁瑣,現在明顯落伍了。

  不過,我只是不經意一掃,目光就落在師父身上,只見他消瘦了許多。

  他笑道:「千金難買老來瘦,你看,我身體是不是越來越好了?」

  我點點頭,說道:「強多了。肚子小了一圈,這是很多人嚮往的境界。有些人拼命減肥,就是減不下。」

  麗姐端茶,王哥擺果品。

  師父手一伸:「嘗點水果。「

  師父說什麼,我就做什麼。我本來不喜歡吃任何零食的,撿了幾顆葡萄,津津有味地嚼著,說:「好吃。「

  「好吃就多吃點。」

  聽師父這麼說,我心一顫,他一直把我看成是沒有長大的小伙子啊。

  王哥說:「中午就在家裡吃,嘗嘗正宗的上海口味,我來下廚。」

  麗姐笑道:「你姐夫的菜做得不錯,我幫他打下手。你和我爹聊聊。」

  師父端起茶,站了起來。多年跟隨,他的一舉一動,我都能心領神會,也端起茶,跟著他走進了另一間房子。

  這裡應該是他的臥室,卻沒有凳子,估計後面還有個小陽台。

  他把後門一開,果然有個狹長的小陽台,擺了兩把沙發,沙發中間放著一個小茶几。

  這與海闊天空的悠然居相比,簡直叫蝸居。

  師父站在窗前,指著外面,問我:「是不是很空曠?」

  我心想——這叫空曠嗎?只不過是對面的樓隔得遠一點而已——我立即接腔:「登高望遠,心曠神怡。」

  「坐吧。我和你師母,常常坐在這兒,回憶人生往事。」

  這句話讓我沒法接過話頭。

  回憶人生往事,只能平添辛酸。難道一生好勝要強的師父,已經向現實低頭?坐在這兒也已滿足?

  前面那片稍稍空曠的視野,被他視為一種幸福?坐在這無人打擾的小閣層,兩位老人聊聊過去,也是一種享受?

  他端起杯子喝了一口茶:「我現在有點信命。」

  我吃了一驚,忍不住問道:「難道您以前不信?」

  「我學了一點,不精,所以我不教你算命。我三十歲時,有位算命先生給我算過一次,說我晚年有一劫。

  所以,你師母就吃素,天天敬菩薩,祈禱菩薩保佑我。我也儘量做些好事,但還是逃不過。」


  我安慰道:「這不是您有一劫,而是大哥有一劫。」

  「一樣,一樣。」

  我本來想提上次那本《弘原大師》的新書,以及正拍攝的《道長下山》,對他的復出是一次幫助。

  不料,師父接下來一句話,讓我覺得如驚雷在頭頂上炸開。

  「山紅,在青龍寺住寺,我是安慰你的,事實上,我在這兒什麼都沒幹。

  就是散散步,養養身體。大上海這種地方,早已進入了一個資本操作時代。

  一個人想成名,除了極少數人,大多是資本操作出來的結果。如果我想在這兒立腳,就要與這裡的同行鬥爭,不鬥爭出不了頭。

  而鬥爭呢,不知有多少方丈、住持、大師、高僧,每個人後面都有一股強大的勢力。

  最後,他感嘆道:「山紅,你師父老了啊,老了!」

  是的,師父說得一點不錯,在這樣一個熙熙攘攘的大都市,沒有人來靜心聽你說過去的輝煌。文明的面孔下,都是一顆冷漠的心。

  不冷漠不行,每個人都是急匆匆地趕路,都在向他本階層之上的圈子拼命地擠。誰會停下來聽你訴說,搭你一手?

  何況,你從一個小城市而來,即使曾經知名,也是小地方的知名人物,放在大上海,等於一個秀才進京,上個廁所都能碰上各省進京會考的舉人。

  和一個老人再談什麼奮鬥,上進,等於放屁。事實上,連陳總到了上海,也沒人請他吃飯,除了他的兒子。

  他那幾塊錢,在這兒算什麼呢?我原以為他會住什麼總統套間,結果也只住個單間而已。

  陳總跟我開過玩笑,說山紅啊,千萬別在上海亂花錢,我們不搞「貧幫富」。

  陳總如此,師父有什麼辦法,他在這兒,就等於一條魚拋在岸上,頭尾都在動,就是掙扎不起。

  所以,他曾經跟我說,他就只想住在悠然居。

  是啊,他說得對,想得遠。那裡才是他的大本營啊,受人敬重,如魚得水。

  我說:「老了沒別的,有個好身體比什麼都強。」我還想說下去,發現一向口若懸河的萬山紅,這時,竟然找不到半句可以寬心師父的話。

  師父站起來,走進臥室,好久才走到陽台上坐下,他手裡拿著一本筆記本,遞給我。

  我翻了翻,竟然是一本手寫體筆記。前面的是繁體字,後來的是簡化字。

  我望著他。

  他緩緩說道:「山紅,真金不怕火煉。離開烏鄉之後,我和你師母都有同感,你是一個講感情的人。你對我們點點滴滴的關心,那些不起眼的細節,讓我們溫暖。

  我老了,沒有別的東西送給你,這是我最後的禮物。這本筆記,前面的是你師祖弘原道長寫的,後面的是我搜集的,全是一些單方。這些單方,全經過檢驗。你放心給人治病。

  我讓你麗姐複印了一份,她自己留著。但真經,我還是要傳給你,希望你能續寫更多的方子。

  世上沒有神仙,只有真藥。」

  我離座跪地,說道:「好久沒給您叩響頭了。」

  說罷,叩了一個頭。

  他說:「起來吧。我們道教講究醫道,道醫。世間有錢人的病,你治不好,勸不住。

  世間窮苦人家,一般百姓,你給他一味藥,可治他的病,可救他的命。」

  這時,麗姐進來說,可以吃飯了。

  席間,師父叫麗姐開了一瓶紅酒。端起杯子說:「祝山紅全家幸福。」

  我說:「麗姐,快幫我們拍幾張照片,我爹我娘就想看師父。」

  麗姐接過我的手機,拍了好幾張,包括我和師父,我和王哥碰杯。她又把手機交給王哥,

  王哥拍我們三人的合影,又拍我和麗姐兩個人的合影。

  臨走時,我和師父緊緊地抱著,抱了好久,師父在我肩膀上拍了拍:「終有一別,下次來玩啊。」

  麗姐送我回賓館。

  快要到賓館時,我說:「麗姐,我有一張卡,本來想當面送給你爹。但怕他不要。你轉交給他吧。」

  說罷,我把卡放在她擱在身旁的包里。

  麗姐說:「多少?」


  「一點心意。密碼寫在卡後面。」

  麗姐沒有說話。過了好久才說:「他經常念叨著你啊。說你和鄧總,是他一生沒有看錯的兩個人。」

  說罷,她的眼睛濕潤了,我遞給了她一張餐紙。

  下了車,我站在賓館大門口,向她揮手。

  我知道她不可能看到我揮手。

  賓館大門前的車子,像流水一樣排隊下車,她只有趕快離開,才符合這個大都市的規則——像一個文明人。

  我揮動著手,向那輛遠處的車子,不回頭的車子,揮手。

  門僮像看傻瓜一樣地看著我。他們一定會想:這是從哪個旮旯里的來的鄉巴佬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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