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問:「這酒店建好有幾年了?」
龍遠的合伙人搶著回答,這個說十年,那個說十一年。我倒不在乎到底是十年還是十一年,接著道:
「投資的老闆經營不下去,轉租。接手的老闆又干不下去,轉租。總之這個酒店,不管是誰,都是虧。」
龍遠說:「對。我接手時,賓館已變成白菜價了。我想自己朋友多,所以才接手。」
我和少傑碰了一下杯,喝一口,緩緩說道:「看了看地形,這裡應該屬於開發區,但是沒有開發成功。」
少傑說:「確實如此,當時,政府雄心勃勃,但那一任縣領導出了問題,下一任就不管這爛攤子了,把重心向北發展。
前年又換了領導,聽說請教了一位風水大師,才又確定向南發展當然,我也是道聽途說。」
我說:「這是一件好事,一嘛,八運過去,九運就來,九運利南方。開發南方是對的。其次,這個酒店做不起,就是北邊空蕩蕩。在風水上叫沒有靠山,孤立無援。現在有人在後面建住宅區,又有18層,非常好。」
龍遠問:「這個很重要?」
我點點頭,不解釋。因為這是被無數事實證明過了的事實。
龍遠問:「還有哪些要注意的?」
我說:「酒店名字要改。苑,過去帝王家養禽獸、種樹林的地方。現在的人,動不動就喜歡用『苑』,沒讀書的表現。
廷,皇帝問政的地方,朝廷,就是早上召集大臣,討論國家大事。引申為統治機構。
你一個小酒店,又是『苑』又是『廷』,跟一個小丑式的人物當了領導一樣,叫德不配位。何德何能又苑又廷?」
龍遠說:「原來這樣啊。」
我說:「何況四個字也不符數理。南字9筆、苑字8筆、和字8筆,廷字6筆。加起來31筆。31分成兩個數再相加等於4。是個陰數。」
少傑說:「還有這麼多講究?」
我說:「風水不只是朝向,它包括前山後靠,大門尺寸,店子命名。有些半吊子大師顧前不顧後,半桶水晃得老高。害人。」
大家聽得心虛。因為在他們的認識中,風水就是看看風水而已。
其中一個合伙人問:「大師,還有哪些東西,請您都指出來。」
「大門沒問題,但吧檯不能正對大門。把吧檯移到大廳左側。這是誰設計的?」
龍遠臉紅了,說:「我不懂,是我自作主張。」
我說:「這個立即換。」
眾人點頭不迭。
「沒有其他意見了。」
眾人鼓掌。
龍遠叫服務員換熱米飯來。我說:「來,跟譚大師一口盡。」
我和譚少傑碰了一下,喝完,服務員端來一碗熱騰騰的米飯。我舀一勺湯,吃了一碗飯。
吃完站起來說:「大家都休息,我也要睡一覺。」
合伙人散去,龍遠和少傑陪我上樓。我對少傑說:「有兩個床,你也休息一下。」
總覺得有些疲勞,洗了一個臉,上床我就睡著了。
我是被龍遠叫醒的,他說:「三點半了。」
我起床,見少傑早就醒了,坐在沙發上看手機。我抱歉一笑。洗了個臉。說道:「走。」
樓下早有一輛小車在等。少傑坐副駕,龍遠陪著我坐後排。
少傑說:「走。」
車子在縣城裡跑了十來分鐘後,就駛入城郊,又過五分鐘,在一棟四層樓房前停下。
下了車,少傑才向我介紹,開車的是他表兄。我點點頭。
少傑表兄帶我們進屋,用鑰匙打開一扇門,打亮燈光。好傢夥,竟然半屋子石頭。
少傑說:「我按你的篩選過一遍了。把沒用的都丟掉了,這些又用水清洗過一遍。你看我的眼光怎麼樣?」
少傑表兄拿了一條小矮凳給我,我坐下,翻看著石頭。少傑和龍遠蹲在兩旁。
不得不說,少傑很有藝術眼光,選出來的石頭各有特色。確實按我的方法進行了篩選。有的以形取勝,有的以花紋取勝,有的以圖案取勝。
我說:「全部看是不可能的,還是那句話,關鍵在取名。你的名字取好了,就成功了半。」
少傑說道:「那請你舉幾個例子吧。」
我翻尋一番,找出一塊光滑的卵石,讓他們兩位看。然後問道:「根據這石頭上的圖案,你們準備取個什麼名字?」
龍哥看了看,說:「好像是一條河,取名『流水潺潺』?」
少傑看了一陣,說:「東流到海」。
我笑道:「應該取《君住長江頭》,這樣,上游這個隱隱約約的圖案,有點像房子,這麼一寫,人家就聯想到了那首詩——君住長江頭,我住長江尾,日日思君不見君,共飲長江水。
這麼下游這個小圖案,人家就越看越像一個人坐在河邊,是不是?」
兩人頭湊頭一齊看,龍遠驚呼:「真像,還好像是個女人。」
少傑也驚呼:「對,是個女人。」
我笑道:「這叫暗示法。你用一句詩暗示某種意境,本來不太像房子,也不太像女人。因為這詩讓你聯想起這些。你就越看越像。
這就是古人寫的《鄰人疑斧》。有人丟了一把斧子,他懷疑是鄰居兒子偷去了。
於是仔細觀察那人,覺得那人走路的樣子,像是偷斧子的,那人的臉色,像是偷斧頭的,聽那人的言語,也像偷斧子的。總之一言一行,無一不像偷斧子的。
對於藝術品,我們要聲東擊西,用暗示法,把圖案的意境提煉出來。」
兩人恍然大悟。
我再尋了一片石頭,叫他們取名。這回,兩人取得有意義一些了。少傑說:「這個圖案可以取《高山流水》了。」
龍遠說:「對,高山流水。」
我搖搖頭。「對於這樣的石頭,十有九個會取高山流水,但沒有任何價值,這種名字爛大街。」
少傑說:「下面倒是有座小橋,但取小橋流水。跟這高山不配。這高山很明顯。」
我說:「這種主體圖案非常明顯的石頭,我們就偏偏要忽視主體,才能做到與別人不同。
你們看,高山、峽谷。有條小橋。高明一點的,取《訪隱者不遇》,更高明一點的,應該取《暗渡陳倉》。
有一奇兵,面畫上看不到,在這高山峽谷中架起一座橋,他們就在這兒偷渡,不是更有意境?」
兩人再拿起石頭,頭挨頭一齊看。又同時拍大腿,同時叫道:「絕了。這麻麻點點的地方,真是越看越像士兵的氈帽。」
我說:「是吧,寧可收著,一定要每個石頭想十個名字,選一個最好的才掛到網上去賣。」
少傑苦笑道:「想十個名字,腦袋都會想破了。」
我哈哈大笑:「你們不是有一群朋友嗎,定期聚一次,每次拿十塊石頭,大家來想名字。採用了的,賣完分百分之十給他,不就集思廣益了嗎?」
少傑想了想,說:「靠他們還不行,喊幾個教書的朋友。」
我說:「那也行。」
少傑說:「萬老師你一來,給我現場指導,我真的是茅塞頓開。太好呢。」
龍遠說:「送萬老師回去休息,我們去準備節目。」
少傑表兄開車,又送我們回城。龍遠在車上打電話,叫他那班朋友快到賓館來。
少傑說:「萬老師,乾脆不走了,我們窮是窮一點,但是很快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