葛平死了。
從頭到尾,姜川都沒有動過一根手指。
可那帷帽女修與中年漢子卻沉默了,兩人充滿忌憚的目光,在姜川與厲鋒三人身上來回徘徊。
但最終。
也沒有一個人敢站出來表態。
厲鋒瞥了兩人一眼,冷笑一聲,道:「老子早就看這老雜毛不爽了!一把年紀,還下界跟我們年輕人爭搶機緣,早就想幹掉他了!怎麼,你們難道不同意我的做法?」
兩人都沒回應,那帷帽女修遞來一個冷冷的眼神,旋即便閉上雙眼不再理會。
只是,兩人重新坐下的位置,都悄無聲息地往外挪了一些。
厲鋒的倒戈來得太突然。
只要不是傻子,都能看出些門道,現在還用這番說辭來糊弄他們,簡直是把他們都當成了蠢貨。
不過,形勢比人強,他們終究也不敢多說什麼,否則下一個倒霉的就極有可能會是他們。
姜川更是無所謂。
看出來又能如何?
這一夜。
沒有人會蠢到在危險環伺之下再生事端。
觀星台的護罩,果然如葛平死前所言,在人數降至六人之後,重新穩固下來。
那層琉璃般的光幕,靜靜流轉,將無邊的黑暗,盡數隔絕在外。
姜川盤膝而坐,目光越過光幕,落在了那片「黑暗」之上。
許久,他忽然眯起了眼。
那哪裡是黑暗?
分明是密密麻麻,無窮無盡的黑色小蟲!
那蟲子通體漆黑,比米粒還小。
億萬之數,聚在一處,如濃稠的黑霧,翻湧不休,竟將天光都吞噬了去!
「竟是蟲潮所化……」
姜川心頭微凜。
這蟲潮,鋪天蓋地,無物不噬。
連他這液化真元的法身,怕也撐不過幾息,難怪這鬼地方在入夜之後如此兇險。
姜川不由得提了幾分警惕。
以免有人突然發難,使他落得跟那葛平一樣的下場。
……
夜,無比漫長。
觀星台內。
六個人誰也沒有掉以輕心。
忽然,一道恐怖的獸吼,自那無邊的黑暗深處,驟然炸響!
「吼!!!」
那吼聲,如九天神雷落地,震得整座觀星台,都嗡嗡作響!
姜川猛地睜開雙眼。
下一刻,密集到令人頭皮發麻的蟲鳴,鋪天蓋地地湧來。
獸吼,蟲鳴,交織在一處,仿佛黑暗之中,正有兩頭龐然大物,在進行著殊死搏殺!
從聲勢上看,兩者竟鬥了個勢均力敵!
「那是什麼東西……」
厲鋒的臉色微微發白。
姜川沒有說話,他感覺得到,那搏殺的位置離觀星台近得可怕。
一旦那兩者的戰場偏移過來……
嗡……!
星辰寶鑑當即在他腦後升起,灑下絢爛星華,將他籠罩在內。
其餘幾人也各自使出保命手段。
那帷帽女修祭出一件琉璃盞似的法器,中年漢子則是將長刀護在身前。
顯然都是做好了發生最壞情況的準備。
氣氛緊繃到了極點。
好在,約莫半柱香後,那獸吼與蟲鳴都漸漸淡去。
越來越遠。
最終。
徹底沒了聲息。
觀星台內,不知是誰,輕輕地吐出了一口長氣。
姜川也鬆了口氣,這才發現,自己竟出了一身的冷汗。
而這一夜並沒有就此平靜下來。
後半夜,子時與丑時之間,天地最為昏冥的時刻。
姜川忽然睜開了眼。
他看見了。
那蟲潮之中,不知何時,多出了一張詭異的面孔。
一張龐大到令人心悸的雕塑面孔。
它就那麼靜靜地懸在蟲潮中央,一動不動,正對著觀星台。
那是一張神像的臉。
無悲無喜。
眉眼低垂,仿佛在俯瞰眾生,又仿佛,只是一具失去了靈魂的泥胎。
姜川的呼吸不自覺放輕。
他感覺到,其餘幾人也都在同一時刻屏住了呼吸。
沒有一個人敢動。
一刻鐘。
兩刻鐘。
那張面孔始終懸在那裡,如一尊亘古的神像注視著他們。
直到某一刻,它忽然動了。
它悄無聲息地向後一退,重新沒入了那翻湧的蟲潮之中。
自始至終,沒有發出一絲聲響。
仿佛方才的一切只是一場幻覺。
姜川緩緩吐出一口濁氣。
他暗自詢問厲鋒:「你們之前在觀星台過夜時也遇到過這種情況?」
厲鋒面色凝重的沖他微微搖頭,傳音道:「回主人,我們前一晚在此地過夜的時候,沒有發生過任何異常。」
姜川心頭一沉,幾乎是立刻便得出了一個結論。
同一座觀星台,即便符合人數條件,恐怕也不能持續開啟多日,否則就會失去庇護效果!
他的猜測未必準確。
但在這種稍不留神就可能形神俱滅的鬼地方,萬事都要保持謹慎!
他當即對厲鋒道:「明天天一亮,就立刻離開這裡!」
「是!」
凌晨。
天光未亮。
觀星台,忽然輕輕一震。
嗡!!
一道璀璨的光柱,自觀星台中央,驟然沖天而起!
那光柱,煌煌如日,直貫九霄!
所過之處,那鋪天蓋地的蟲潮,竟如遇天敵,紛紛退避,讓出了一大片空隙!
借著這光,姜川終於看清了。
不止這一座觀星台。
這片大陸的各個角落,無數道光柱,正次第升起。
千萬光柱,匯於天穹,竟交織成了一幅包羅萬象的星象圖!
那星象圖,浩瀚無垠,斗轉星移,仿佛將整片星空,都映在了天幕之上!
而在那星象圖的正中,那座仙宮,緩緩顯出了輪廓。
瓊樓玉宇,星輝繚繞。
噹!!
噹!!
噹!!
洪亮的鐘聲自仙宮之中傳來,一聲接一聲,響徹天地!
「仙宮……!」
「星神仙宮竟然顯形了!」
眾人紛紛起身,仰望著那天穹之上的仙宮,震撼得無以復加。
姜川的目光,死死鎖定著那座仙宮。
忽然。
他的瞳孔,驟然一縮。
在那仙宮的樓閣之間,他隱約看見,竟數道模糊的身影,在仙宮之中緩緩走動!
「你們看!」
厲鋒也發現了,聲音都變了調:「仙宮裡……是不是有人在動?!」
沒人回答他。
因為所有人都被這一幕震得說不出話來。
那些身影是誰?
是有人已經先一步登上了那座仙宮?
還是說……
在那座上古聖地之中,依然生活著一群上古時期的修行者?!
無論是哪一種。
對他們這些闖入者而言,都絕不是什麼好消息……
那漫天的異象只維持了短短片刻。
便緩緩消散。
光柱一道接一道地熄滅,蟲潮重新籠罩了上來。
觀星台重歸平靜。
仿佛一切都只是一場幻夢。
唯有那鐘聲,仿佛還縈繞在耳邊餘音不散。
又過了兩個時辰,天邊終於泛起了一線魚肚白。
蟲潮如退潮般緩緩散去。
天,終於亮了。
晨光落下的第一眼,眾人便看見了遠處那駭人的景象。
昨夜他們分明記得,觀星台外還是古木參天的密林。
此刻。
卻已成了一片狼藉的廢墟。
成排的古樹被連根拔起,斷木橫陳,焦土遍地,方圓數里俱是滿目瘡痍!
「嘶……」
眾人齊齊倒吸了一口涼氣。
那搏殺痕跡的最近處,距離觀星台的位置甚至不足百米!
昨夜,他們竟與死神擦肩而過!
若那戰場再偏上一點,這整座觀星台,怕是要被連根掀起!
「走吧。」
姜川收回目光,暗自向三人傳音道。
昨夜那尊神像面孔,加上這滿目瘡痍的景象,已經說明了一切。
此地,已不再安全。
他回頭看去。
那名帷帽女修與中年漢子已經不見了蹤影。
天剛亮時,兩人便不聲不響地離開了。
他們忌憚姜川與厲鋒一夥,自然不會留下來。
姜川也不在意。
他與這兩人本就是井水不犯河水。
那兩人若是識趣,將來在仙宮裡,或許還能再會。
若是不識趣……
他也不介意再多出兩個奴僕。
姜川與厲鋒等人特意錯開了行蹤軌跡。
三人在前探路,他跟在千米之外。
這樣,即便三人出了什麼事,他也能第一時間察覺並避開。
幾人向著這座大陸的深處一路探索而去。
路上又遇到不少疑似險地的區域。
姜川下令一概繞開。
他們此行的目標是那座仙宮,犯不著為些未知的兇險橫生枝節。
前進不多時。
轟隆隆……!
前方忽然傳來一陣沉悶的破空聲。
「主人,小心!」
厲鋒的聲音剛傳來,姜川就見遠方的天際,一道凌厲的劍光,正貼著樹冠呼嘯而來!
那劍光之內包裹著一名年輕修士。
在他懷中,還緊緊抱著一名渾身染血的白衣女修。
而在他們身後,一尊丈許高的泥塑神像,正邁著沉重的步子,緊追不捨!
咚!
咚!
咚!
那神像通體殘破,缺了一臂,臉上也裂開道道縫隙,仿佛隨時都要散架。
可它每一步落下,大地都在震顫!
一股滔天的恐怖威勢,自它周身瀰漫開來,壓得林間的飛禽走獸,伏地不起。
更詭異的是,那神像的動作看似笨拙至極。
可它的速度卻快得駭人!
那年輕修士已化劍而行,速度快到極致,如一道流光劃破長空。
可那尊神像竟還能跟上。
不落分毫!
這一幕,頓時看得姜川頭皮發麻。
「那是……」
姜川緊盯著那座神像。
雖然,這神像的樣貌,跟昨夜在觀星台外窺視他們的神像並不是同一座。
但他有種預感,兩者應該就是同一種東西!
他不敢靠近,只遠遠地屏息觀望,看著那神像,追逐著兩人,一路遠去。
直到那恐怖的腳步聲,徹底消失在林海深處。
厲鋒這時傳音過來道:
「主人,那被追殺之人正是執劍宗的道子賀今朝!」
「賀今朝?」
姜川眉頭一挑。
厲鋒道:「此人的威名不下於神女宗藍若曦、飄渺宗柳白等人,都是南域這一代最傑出的天驕!沒想到,他竟會被一尊不知名的神像追殺得如此狼狽!」
另一名奴僕也附和道:「他懷裡抱的那位女修應該是他的劍侍,也是他的護道人,按照執劍宗的傳統,那位劍侍的實力很可能還在賀今朝之上!」
「連護道人都受了如此重的傷,也怪不得他們要逃。」
厲鋒說著,語氣里滿是慶幸。
若非那神像追的是賀今朝,而是他們幾個……後果不堪設想。
姜川沒有接話。
他的目光,還停留在那神像消失的方向。
劍修……
在天章界的修行者中,劍修是一支極為特殊的存在。
他們不修五行,不習法術,不養神異。
只修劍心。
其他修行者需先淬體,再服氣,服氣之後突破練氣,還得將本源之炁,歷經九重祭煉,方能步步登高。
可劍修完全不需要經歷這些步驟。
他們只要養出一道本命劍心,並將劍心磨礪圓滿,就能一步步提升境界!
當然,這其中的難度,比正統的修行之道也絲毫不差。
甚至猶有過之。
也因如此。
劍修在天章界中一直都是鳳毛麟角的存在。
劍修的專一修行之法,倒是讓姜川想起了黑刃宮的《葬古一心訣》。
那門秘法的修行訣竅,便是將自身的一身修為、法術、神異,盡數融煉成一口葬滅黑刀。
就像厲鋒那樣。
一身修行造詣全在一口黑刀之上。
不過。
兩者之間還是存在著些許差異。
黑刃宮的《葬古一心訣》,更像是借鑑劍修修行之法而著成的半成品,但也更適合半路出家的修行者。
而劍修,則要從小就一心一意地磨礪劍心,不容許有半點瑕疵。
一個是後天祭煉。
一個是先天養成。
高下如何,且不去論。
至少,就方才一見,那賀今朝的一身劍道造詣絕對不容小覷。
姜川捫心自問。
若是換作自己,面對那詭異的神像追殺,恐怕比對方好不到哪去。
……
賀今朝的事終究只是一個小插曲。
姜川收回思緒,繼續前進。
約莫行了半日。
前方的古林忽然豁然開朗。
一片遼闊無垠的平原地帶出現在了眾人眼前。
平原之上,寸草不生,唯有風聲嗚咽。
而當眾人看清那平原盡頭的景象時,頓時都呼吸一滯。
一條白玉仙橋,橫貫天際,如一道飛虹,自平原盡頭,一直延伸向九霄之上!
那仙橋通體由白玉砌成,霞光流轉,氣象萬千。
橋身之上,雲霧繚繞,隱約可見一座座橋柱,直插雲海深處,如天梯一般,通向那不可知的高處。
而橋的盡頭處,赫然正是那座仙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