源界修士全部離開之後,姜川做了第一件事,便是飛臨至源界中心四域的上空。
自高空俯瞰而去。
四域之景,一覽無餘。
最東邊,是熔火之域,大地龜裂,江河倒懸。
只是那河裡流的不是水。
是岩漿。
赤紅的岩漿如長河般蜿蜒,所過之處,寸草不生。
火山終年噴發,灰燼遮天,空中常年浮著一層火霧,令人窒息。
但不得不說的是。
熔火之域反而還算得上四域之中最適合人類生存的地方。
皆因,其他三座疆域的環境更為嚴酷。
比如西方的無光之域。
那裡沒有白天。
終日無光。
整座疆域都籠罩在伸手不見五指的黑暗之中。
凡人進去,活不過一炷香。
唯有永靈族,天生通體發光,能在其中存活。
他們的皮肉就是燈,血就是火。
一族人的呼吸,便是這片黑暗裡唯一跳動的脈搏。
他們更是在黑暗的最深處,建起了一座光芒萬丈的眾神殿。
南邊,是萬蟲之域。
沼澤連片,枯林蔽日,毒瘴瀰漫。
遍地毒蟲猛獸。
廝殺,
吞噬,
從不停歇。
就宛如一座最原始的蠻荒世界。
漫說人族,就算是尋常的聖血生靈,在這裡也無法保全自身。
而此地的主人,便是四大源族之一的無相族。
最北方,其名魔魘之域。
魔氣滔天,妖祟橫行。
縱是白日,也能看到鬼影幢幢,聽見無處不在的悽厲哭聲。
四大源族之一,始魔族,便盤踞在此。
他們以怨為食,以懼為力。
凡人若進去。
能活過半天便已算是天大的幸運。
這四域相連,占去了源界最中心,也是資源最肥沃的一整塊地方。
可偏偏。
沒有一座疆域適合人族生存。
姜川懸在高空,凝望許久,將四域的格局盡收眼底。
然後,他收回目光。
源界天道其實已經把意思表達得很明白了。
它這幾萬年走過的路。
是錯的。
四大源血種族本就不該存在。
這座世界未來的出路,只有人族,也只能是人族。
下一刻,姜川抬起了手掌,掌心一枚符文散發出金紅色的神異光澤。
一道柔和的光輝,帶著勃勃生機,自他手中潑灑而下。
最先起變化的是熔火之域。
奔流的岩漿停歇。
凝固。
地底深處的轟鳴也隨之偃旗息鼓。
那些終日咆哮的火山,就如同被人一把按住了喉嚨。
赤紅的熔岩大河從邊緣開始,一寸寸冷凝,凝結成黑色的岩石。
然後,天上開始下雨了。
清雨落地。
澆熄了這座大地上燃燒了數萬年的火焰。
雨水沿著冷卻的河道,匯聚成一條條清亮的河水,就在那片焦土上,蜿蜒而出。
但整座大地的火脈並沒有因此而斷絕。
它們沉進地底,化作千里溫泉,化作供人取用的地火。
一座座溫熱的泉眼,在大地上咕嘟咕嘟地冒著白氣。
緊接著,是無光之域。
那積壓了不知多少萬年的黑暗,被人猛然從正中撕開了一道口子。
天光一片片的灑落進來。
那些終年不見天日的山巒,第一次露出了自己的模樣。
而那座光芒萬丈的眾神殿,在天光之下,忽然顯得有些多餘了。
萬蟲之域的蟲潮也躁動了。
那些盤踞在沼澤里的毒蟲,仿佛提前察覺到了什麼,瘋了似的往地底鑽。
毒瘴被風吹散。
死水開始流動,腐林開始抽芽。
最後是魔魘之域。
那漫天魔氣,遇光即化。
黑雲被一層層剝開,露出底下青灰色的天。
妖祟無所遁形,慘叫著消散在日光里。
盤踞萬年的魔窟,在這一日亮如白晝。
天地之間忽然陷入寂靜。
隨著一聲鼓鳴。
春芽萌動。
綠意瘋長。
藤蔓爬上了懸崖,樹冠撐開了天空。
河川改道,重新流淌,飛鳥自遠方成群歸來,落在新生的林子裡。
走獸從地底爬出來,怯生生地嗅著新的土地。
一塊塊荒蕪了上萬年的死地,就這麼神奇的活了過來。
而那些曾經盤踞此地的源血種族,站在新生的原野上,第一次覺得無處容身。
這個世界,已經沒有留給他們的位置了。
姜川懸在高空,看著這一幕,久久沒有說話。
這般改天換地的大法力,本不該是一位築基真人能掌握的力量。
但姜川,是源界之中獨一無二的天道築基。
他與這方天地的天道共持權柄。
某種意義上來講,他如今的身份,在此方天地之內,已如同半聖!
再加上那頂源界共主的頭銜,他這一念之間翻覆天地的手段,才成了理所當然。
……
做完這一切,姜川轉身,回了人族疆域。
此時的人族高層,一眾天閣將領,還在忙著平息那些下界修士掀起的動盪。
下界一趟,天上打得天翻地覆,地上也跟著亂成一團。
好在姜川回來得及時。
他坐在主位上,聽周天衍等人把損失一一報完,隨即頒下一條條指令。
賑災。
重建。
撫恤。
一條條命令傳達下去,條理分明,無人敢駁。
等眾人領命散去,姜川才看向周天衍。
「舉族搬遷源界中心的計劃。」
「可以繼續進行了。」
「如今,人族才是此方天地的主人。」
「這座世界最肥美的土地,自然也該由人族來占。」
周天衍沒有說話。
他只是看著姜川,看了很久。
那目光里,有欣慰,也有幾分說不出的感慨。
許久,這位老人緩緩開口。
「姜川。」
「我這個天閣元帥,也該退位讓賢了。」
「這個人族,該由更有資格的人來帶。」
姜川沉默了片刻。
他沒有推辭。
天閣元帥,是整個人族聯邦最高的一把交椅。
上一次,他踏平四大源血種族,把人族推上共主之位時,曾拒絕過一回。
那時候,他一門心思想去天章界,想去找更進一步的仙路。
如今。
他的路已經找到了。
姜川不需要再離開源界,去天章界冒不必要的風險,這份責任也該他擔了。
「好。」
他點了點頭。
消息傳出去的速度,比他想像中更快。
當晚,聯邦的電視,廣播,就齊齊播報了這條消息。
新任天閣元帥,姜川。
一時間,源界的每一座城池,都亮起了燈。
舉國歡騰,萬人空巷。
……
天元城。
城西。
一座裝備回收站。
說是回收站,其實就是個垃圾場。
廢鐵、斷劍、破損的裝備殘骸,堆得像山一樣。
空氣里,永遠飄著鐵鏽和霉味。
幾條窄巷擠在鐵皮棚子之間,過道間流淌著發黑髮臭的污水。
張浩從一堆廢鐵後頭直起腰來。
五年了。
當年那個體態豐滿的少年,早已褪去了稚嫩。
如今的他,肩膀寬闊,胳膊粗壯,一臉風吹日曬磨出來的硬氣。
他抹了把汗,正要接著幹活,就看到了掛在牆上的屏幕。
屏幕里正播放著聯邦的新聞。
一個他無比熟悉的名字,被念了出來。
新任天閣元帥,姜川。
張浩整個人都僵住了。
他呆呆地看著屏幕上的那張臉,看著那個人從人群里走出來,接受萬民朝拜。
「川子……?!」
他不可置信的瞪大雙眼,繼而便是滿臉狂喜。
他沖向一旁的工友,一把揪住對方衣領,拼命搖晃。
「你看到沒有!」
「這是我高中同學!」
「我們曾經還是最鐵的哥們!」
那工友被他晃得直翻白眼,好不容易才掙脫出來,聽清他的話後,更是一臉嗤笑。
「啥玩意?!拉倒吧你!」
「你說如今的天閣元帥,是你曾經最好的朋友?」
「那你怎麼還會留在這種堆滿垃圾的地方,過著暗無天日的苦日子?」
「快別吹牛逼了!牛都要飛上天了!」
張浩表情一滯,臉色唰地漲紅,他語氣矮了一截,但還是道:「我吹什麼牛,我還有跟他的高中合照呢!」
一旁的幾個人也湊上來打趣。
「就算你們曾經是鐵哥們,現在人家可是統御整個聯邦的最高元帥。」
「不,不止是聯邦。」
「我之前聽一位從天上落下來的天人說過,他還是整個源界的共主!!」
「共主?那是什麼玩意兒?」
「不知道,反正聽著就牛。」
說話那人撓了撓頭。
他一輩子都沒離開過天元城。
唯一見過的外界人,就是前幾日降臨下來的天人。
「你還說是天人?」
立刻有人插嘴,臉色一變。
「聯邦都已經把他們定性為邪魔了。」
「你知不知道他們在別的地方殺了多少人?」
「說這種話,我看你是不要命啦!」
那人頓時有些畏縮。
可梗了梗脖子,還是低聲道:
「反正……我遇到的那位天人,對我挺好的。」
說著,他不易察覺地,摸了摸胸口。
那裡藏著一樣東西。
那位天人在離開之前留給了他,還特意叮囑過,千萬不要告訴任何人。
所以,就算後來聯邦發出全境通告,要收繳所有邪魔的殘留物,以免造成不必要的禍端,他也沒有上交出去……
此時沒有人注意他的小動作。
眾人都在看著張浩。
面對工友的質疑,張浩頓時氣急,卻又無法反駁,最終只能神情複雜的陷入沉默。
「浩哥!」
有人笑嘻嘻地摟住張浩的肩膀,打圓場道:「如果天閣元帥真是你鐵哥們,你能不能給他打個電話,讓他給咱們一人介紹一個媳婦!」
「我也不貪心,一個就行。」
「不然我家裡實在催得緊,俺也不想老劉家在我這一代斷了香火!」
此話一出,眾人頓時跟著起鬨。
「沒錯,給我也發個娘們!最好是胸大屁股翹的!」
「我要打十個!」
「嘁,瞧你們那點出息,都有一個天閣元帥當哥們了,還想著找同族老婆?」
「退一萬步說,就算給你發了,彩禮你們付得起嗎!?」
「要我說……要找就得找異族娘們!」
「之前你們沒來之前,在這裡幹活的有一個叫刀疤王,我們背後都管他叫王八刀,人家七年前就去了血貓族入贅,連一份彩禮錢都沒掏!」
「呵呵,沒掏彩禮我信,可你說七年前,血貓族還沒歸順呢,你說那個王八刀,這會兒怕是早就被掏心掏肺了!」
眾人哄堂大笑,張浩也勉強的跟著笑了兩聲。
深夜。
回收站內冷清下來。
張浩一個人走出簡陋的宿舍。
巷子裡沒燈,只有遠處城裡五光十色的燈柱,照得半邊天空明亮不熄。
他蹲在牆角,掏出手機。
屏幕上是一串號碼。
時隔五年,這串號碼他一次都沒有撥通過。
手指在撥號鍵上懸了半天。
終究,還是收了回來。
「二蛋說得沒錯。」
他自嘲地笑了笑,嘆息一聲,「人家現在是什麼身份?天閣元帥,源界共主。」
「早就是頂了天的大人物了。」
「我還有什麼資格,跟他稱兄道弟……」
張浩搖了搖頭,打消心底那不切實際的幻想,正要回宿舍休息。
就在這時,一道人影,忽然鬼鬼祟祟地從營房裡溜了出來。
張浩立刻收起手機。
藉助燈光,他看清對方的身影。
是二蛋。
張浩心裡頓時咯噔一聲。
自打前幾日那群邪魔離開之後,這小子就時常走神,幹活總是出錯,還處處替那些邪魔說好話。
他心裡一直都覺得有些不對勁。
此刻,見到對方鬼祟的身影,他也是升起好奇,當即便躡手躡腳地跟了上去。
裝備回收站外,有一片野林子,二蛋的身影就消失在這裡。
張浩追到林子裡,很快就跟丟了他身影。
正暗自懊惱。
忽然看到林中亮著一團幽幽的光芒。
等他來到近前,看清眼前的一幕,渾身的汗毛頓時唰地豎了起來。
卻見,那林子深處的一片空地上,亮著幽幽的燈火。
四周竟擺滿了一具具流浪貓狗的屍體!
有的已經腐爛。
臭氣熏天。
而二蛋,正跪坐在一地屍體的中間。
地上,是用那些貓狗的血畫出的一座邪異陣法。
他面前插著三根點燃的香,臉上同樣用血畫著詭異的符號。
他掐著法訣,口中振振有詞:
「……清香一炷,上達玄冥……」
「……今有弟子,心誠意淨……」
「……叩請五方,列聖群靈……」
「……一請天罡護體……」
「……二請地煞隨行……」
「……三請五方童子……」
「……四請神明顯靈……」
「……借爾威儀,壯我膽情,借爾慧眼,破我迷津……」
「……功成則退,事畢則行,來有明路,去有清風……」
「急急如律令,敕!」
咒語念完。
二蛋的身體頓時猛烈地顫抖起來。
他突然抬起頭,脖子折成一個詭異的角度,雙眼翻白,如同鬼上身。
張浩被這一幕嚇得渾身冒冷汗,手腳一陣發軟。
下一刻,他竟真的看到了!
有一道虛幻的身影,自天而降,落入了二蛋的體內!
二蛋的身體猛地一顫。
再轉回頭來時,兩眼已經恢復清明。
他活動著手腕,周身發出一陣清脆的爆鳴。
身形竟憑空拔高了幾寸。
而那氣質,那眼神,已經跟原來的二蛋截然不同!
他眼神陰狠,低聲自語:
「該死的下界土著,狗屁的源界共主!」
「竟敢害我同族兄弟,這筆帳,豈能就這麼算了!」
「我定要讓你,也嘗一嘗失去至親之痛!」
忽然,他轉過頭,「嗯?誰在那裡!」
張浩腦子裡嗡的一聲。
他明白了。
二蛋是被一個上界邪魔奪舍了。
而且。
對方還要去害姜川的親人!
他慌張地往後退,雙手顫抖著掏出手機,就要給姜川報信。
可越是急,手越不聽使喚。
按鍵按了幾次,都沒能撥出去。
而身後,被附身的「二蛋」,已經身形鬼魅地追了上來。
他看著逃竄的張浩,一臉陰冷笑意。
「既然撞破了我的計劃。」
「那就留不得你了。」
他抬起手,掌心幻化出一道血光,對準了張浩的後心。
正要動手之際。
忽然,他整個人便僵在了原地,宛如時空定格一般!
他的表情瞬間變得無比驚恐,嘴唇開合,顫顫巍巍地吐出了兩個字:
「真人……」
砰!!
話沒說完。
整個人,便炸碎成了漫天血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