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天一早,姜川結束修行,沖了個澡,換了身乾淨衣裳。
鐵匠鋪那邊,已經到了約定取刀的日子。
鋪子裡,爐火依舊燒得通紅。
老鐵匠見了他,滿臉紅光。
額頭上還掛著汗,顯然這幾日沒少熬。
「客官您來了!刀是昨晚剛打成的!」
說著,他從裡屋捧出一個長條木盒。
盒是楠木的,邊角還刻了雲紋。
打開盒蓋。
一柄刀,靜靜躺在紅布上。
刀身筆直,刃如秋水。
赤銅精的紋路,在刀身上化作幾道暗紅的細紋,如血線蜿蜒。
姜川拿起刀,掂了掂,感覺分量有些輕。
卻也難免。
他現在單手便有一千一百斤的巨力。
用尋常材料打造的武器,除非給他熔一口巨鼎出來,不然什麼武器的重量都很難達標。
問題不大。
等他以《葬古一心訣》祭煉之後,將此刀煉成本命武器,就不會存在不趁手的問題了。
他隨手挽了個刀花,寒光一閃。
又挑起爐邊一根半指粗的鐵條。
輕輕一削。
叮!
鐵條應聲斷成兩截,斷口光滑如鏡。
「好刀!」
姜川眼中一亮。
「那是自然。」
老鐵匠笑道:「赤銅精打出來的兵器,削鐵如泥,那都是基本功夫!」
他還給配了刀鞘,黑漆皮鞘,環扣黃銅,樣式樸素。
姜川將刀歸鞘,又拔出來,反覆兩次。
出鞘無聲,入鞘無聲。
嚴絲合縫。
「這刀還沒名字。」
姜川翻過刀身,指尖在暗紅紋路上划過:「以後就叫你『赤紋』吧。」
「赤紋刀?」老鐵匠咂咂嘴,「好名字,好名字!」
姜川滿意地付了尾款。
又摸出一塊碎銀,足有一兩,拋了過去。
「賞你的。」
「哎喲!」
老鐵匠慌忙接住,笑得見牙不見眼:「謝客官賞!客官日後要打什麼兵器,儘管來找老漢!」
姜川把刀插進鞘里,別在腰間,走出了鐵匠鋪。
長街之上。
行人往來。
忽然,身後傳來一陣急促的馬蹄聲。
由遠及近,疾如奔雷。
其間還夾雜著行人驚慌的呼喊。
姜川聽到聲音,提前一步避開,退到了路邊。
隨後詫異望去。
只見,塵土飛揚之間,一道白影疾掠而來。
一匹高頭大馬,在縣道上肆無忌憚地疾馳而過。
馬背上是一個鋒芒畢露的少年。
劍眉斜飛,目如寒星。
一身月白勁裝,腰懸一柄連鞘長刀。
那馬通體烏黑,四蹄如雪,神駿非常。
馬蹄過處,行人紛紛躲避,敢怒不敢言。
而就在與他擦肩而過的瞬間。
馬背上那少年似有所感,忽然瞥向人群中的姜川。
姜川亦面色平靜地跟他對視一眼。
心中卻掀起波瀾。
此人氣血之旺盛,竟遠勝他數倍,恐怕至少是一位三次養血圓滿的高手!
「誰這麼放肆,敢在官道上騎行,差點撞著老子!」
「噓,小聲點!那可是王家的大少爺!」
「什麼?!他不是在青峰武館修行?」
「可不就是!」
「嘶……希望他沒聽到我說的話。」
一旁人的抱怨與交談,落進姜川耳中。
王烈。
姜川在心中默念這個名字。
同為武者,他再清楚不過兩人之間的差距。
如宋坤那種一次養血圓滿,在此人面前怕是連三招都走不過。
對方顯然也是察覺到了自己的氣血修為。
但並不認得自己。
因此沒有停留。
隨著遠去的馬蹄聲,姜川心頭一片凝重。
王烈此次歸來,想必正是因為王家近期的變故。
為了調查宋坤等人的死因。
雖然。
不知道他會不會查到自己頭上。
但哪怕多留一刻,對自己而言也只會徒增風險。
路引……
姜川下意識地摸了摸懷揣的銀票。
不管會再多花多少冤枉錢,這路引都得儘快辦下來。
否則,他跟柳月娥去到哪裡都是黑戶。
住不了店,
落不了腳。
而且更重要的是,如果沒有一個正式的身份,就連武館都不會輕易收留他。
不過。
在離開之前,他也還有兩件事要去做。
……
王烈縱馬來到家門前,朱漆大門早已洞開。
門前的兩尊石獅,比人還高,威風凜凜。
一位管事,率領著一眾家丁,早早等候在門口。
家丁們個個垂手肅立,大氣都不敢出。
「大少爺,您怎麼回來了?」
管事連忙迎上前,笑容諂媚。
王烈翻身下馬,隨手把韁繩丟到一名家丁手裡。
隨後,才冷冷瞥向那名管事:
「家裡出了這麼大的事情,為什麼沒有人來通知我?」
「你們是想要造反嗎?!」
「不敢,不敢!」
管事慌忙跪地,連聲告罪。
而後,才吞吞吐吐地說道:
「這……這都是二少爺的意思……」
「不過,二少爺也是為了不打擾您在武館的修行,絕非有其他心思!」
王烈眉頭一皺,這塊擋箭牌確實好用,他隨即不再責問此事。
他一邊向王家大宅內部走去。
一邊詢問:
「現在家裡到底是什麼情況,你給我如實說來。」
「是……」
進得大門,是一條青石鋪就的長甬道。
迎面是一堵描金繪彩的影壁。
威嚴貴氣。
兩旁古木參天,枝影斑駁。
轉過影壁之後,亭台水榭,錯落有致。
假山流水,曲徑通幽。
青磚漫地,纖塵不染。
丫鬟小廝往來穿梭,見了王烈,紛紛垂首行禮。
這般氣派,怕是比之王府也絲毫不差。
管事亦步亦趨地跟在後頭。
忙答道:
「大少爺請放心,我們已經連同官府,加強了城中巡守,已經有數日沒有賊人作亂了!」
王烈腳步不停,聲音卻冷了下去:「所以也就是說,王家死了那麼多人,還搭進去了一位一次養血圓滿的武者。」
「結果到最後,你們連那賊人的影子都沒找到。」
「是嗎!?」
管事聽出王烈話中的怒意。
噤若寒蟬,不敢再應聲。
「一群廢物!」
王烈終於忍不住,怒罵一聲。
聽著管事連番幾次地用言語糊弄自己。
王烈頓時心頭火起。
他一把扯住那管事的衣領,將他整個人直接提了起來。
「若是按照我進武館之前的性子,我該活剮了你。」
「大少爺饒命!大少爺饒命啊!」
管事嚇得魂飛魄散,連連求饒。
王烈鬆開手,將他甩到一邊。
「自己去家法堂領二十鞭子,然後脫了這身衣裳!你這等蠢貨,怎麼配做我王家的管事?」
那管事癱在地上,褲襠都濕了一片,卻如蒙大赦,連滾帶爬地退了下去。
王烈繼續大步前進,穿過一道道迴廊。
青磚漫地,雕樑畫棟,廊柱上隔幾步就雕著一隻瑞獸,栩栩如生。
越往深處,越發幽靜。
最後,他在一座肅穆的院落前停下。
王家祠堂。
院中一棵老槐,枝葉半枯。
王烈推開門。
一股濃重的香火氣頓時撲面而來。
他抽了抽鼻子,感知敏銳的他,還在這香火氣中嗅到了一絲隱約的血腥味。
他抬眼望去,祠堂內燭火通明。
十幾盞長明燈,把整間祠堂照得如同白晝。
高高的供桌上,王家列祖列宗的牌位都擺在下列,而最尊貴的高位上,赫然擺放著一尊邪異的雕像。
那雕像通體烏黑,雕的是個盤坐的人形。
三隻豎眼,面容似笑非笑。
在搖曳的燭火里,看得人心裡發毛。
就在那供桌前方,一道披著寬鬆白衫的消瘦身影盤坐在蒲團上。
那人枯瘦如柴,眼窩深陷,頭髮卻梳理得一絲不苟。
他背對著門口,正低誦著某種經文。
聽到王烈的開門聲,他不為所動。
直到將口中的經文誦完。
才緩緩開口。
「烈兒,我送你去青峰武館修行數年,你性子怎麼還是這般急躁。」
「父親!」
王烈對眼前老者恭敬行禮,聲音卻急切:
「您倒是沉得住氣!外面出了那麼大的亂子,您也不出面管管!」
眼前這位老人,就是王家的當代家主,王壽林。
老人聞言,卻是依舊不急不躁:
「哪有什麼亂子,不過是兩個關外之地的蠻人,趕走就是了。」
「吃過了苦頭,諒他們也不敢再輕易回來。」
王烈皺眉道:「可我聽說,那兩人極有可能是關外馬家的人,您就不怕他們派人前來報復?」
王壽林笑了一聲,平靜道:「他們若真是馬家之人,從一開始就不會出現在這裡。」
「多半是兩個扯虎皮的北方流民罷了。」
王烈又說道:「那另一名神秘的箭術強者呢?此人不知是何來歷,暗中與我王家為敵,只怕是個不小的隱患!」
王壽林這次沒有再回答,只是嘆息一聲。
「烈兒,你怎麼還不明白。」
「王家之事,不在那兩個蠻人,也不在那個箭術強者,更不在王綸或其他人。」
「而只在於你我之間。」
「我王家若是能出一位掌兵使,何愁無法再興盛百年?」
王烈聽聞此言,深吸一口氣,看了一眼供桌上的雕像。
那三隻豎眼,仿佛也在看著他。
他頓覺胸口一陣發悶,趕緊移開了目光。
他心裡清楚。
自己現在跟父親是沒辦法正常交流了。
自從父親開始供奉這位自稱「古老者」的存在後,他就變成了這般魔怔的樣子。
但王烈也不得不承認,這位古老者確實有奇異的神力。
若非親眼所見,他也不會相信。
這世上,竟有能讓一個沒有任何武道修為的普通人,也能點燃神火,掌控極兵的力量。
「父親。」
王烈壓下心頭的紛亂,說起了正事。
「我這次回來,還為了另一件事。」
「說吧。」
王烈道:「師尊壽辰在即,我想動用王家的力量,為師尊尋一祥瑞之物祝壽,此事關係到我的武道修為能不能更進一步,還望父親成全。」
聽到這話,王壽林才終於轉過頭,正視了他一眼。
眼中露出欣慰。
「這確實是正事,不可耽誤。」
「我許你暫代家主一職,除了春景樓那裡的生意,其餘的人手隨便供你調用。」
說著,他甩出一塊令牌,穩穩落在王烈手中。
王烈伸手接住,令牌入手,冰冷沉重。
正是王家的家主令牌。
「謝父親。」
王烈不再多言,拱手行禮,轉身離開了祠堂。
房門關上。
升騰的香火氣逐漸淹沒了王壽林的身影。
那尊詭異雕像的面容,也漸漸變得模糊不清。
……
離開祠堂後,王烈立刻動用家主的權力,召集了一眾管事。
「所有人都出去搜集有關祥瑞的情報,一有消息,不論代價,都必須弄到手。」
「是!」
眾管事齊聲應諾。
他們不知道這位大少爺要找的祥瑞是什麼,但沒人敢多問半句。
堂下的管事們垂著頭,大氣都不敢出。
說完,他環顧一圈,眉頭很快皺起。
「王綸呢?」
眾人面面相覷,不敢答話。
「都啞巴了嗎?」
王烈加重了語氣,才有人小心翼翼地回答。
「二少爺……二少爺此刻應該是在春景樓……」
聽聞此言。
王烈對自己這位有骨肉親緣的弟弟也是感到無奈。
這都什麼時候了,他還有心思喝花酒?
家裡死了幾十個人。
連那樁事關家族存亡的生意都受了影響。
他可倒好,跟沒事人似的!
王烈眼底掠過一絲複雜,整了整衣襟。
「知道了,我親自去找他。」
王烈起身。
而當他走到門口的時候,突然又想起一件事。
他看向一名管事。
「你去幫我查個人。」
說著,他便隨口說出了姜川的外貌特徵,並吩咐道:
「此人的實力不弱於宋坤,漳縣何時來的這號人物,查清他的來歷和目的,不得馬虎!」
「是。」
那管事連忙應聲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