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頭西斜,天幕昏垂。
山裡的光暗得比山下更快。
姜川從傍晚,一直跟到了黑夜。
王烈一行人,在山南面兜兜轉轉了大半日,也沒找到黑熊的蹤跡。
眼看天色將黑,那老獵戶老趙頭,終於忍不住開了口。
「大少爺,這山里兇險,夜宿山中,怕是會撞上猛獸。」
「依小老兒看,不如我們先下山。」
「等明日一早再上來?」
「下山?」
王烈淡淡的瞥了他一眼,說道:「我只怕這山中的野獸不敢出來。」
一句話,頓時把趙老頭噎了回去。
旁邊一個下屬立刻幫腔。
「就是!我們大少爺是什麼修為?區區野獸,來一個死一個!你們只管帶路探路,別的不必操心!」
另外幾名獵戶,憂心忡忡地對視一眼。
可面對王家的淫威。
再加上,王烈許給他們的那筆高額報酬,也只能硬著頭皮,留了下來。
天徹底黑下來後,他們尋了一處背風的空地,紮下營地。
幾頂帳篷,靠著石壁支了起來。
篝火升起。
火舌舔著乾柴,在黑夜中噼啪作響。
幾個手下架起鐵鍋,煮上了肉。
肉香混著松煙,飄出去老遠,火光把整片空地照得亮堂堂的。
那幾名獵戶的經驗豐富,沒湊到火堆旁享福。
他們繞著營地轉了一圈,專門挑了上風口的位置。
鋪開乾草,合衣坐下。
夜裡要真有個風吹草動,從他們的位置就能頭一個瞧見。
一個機靈的下屬,從鍋里舀出第一碗肉,雙手捧著,顛顛地端到了王烈跟前。
「大少爺,您先請。」
王烈從周圍收回目光。
自從入山後,他就總感覺有什麼東西在暗中窺視著自己。
不過。
他倒是沒怎麼當回事。
無論對方是人,還是某種野獸,只敢在遠處窺視,就說明對方知道實力不如自己。
既然如此。
他還有什麼可在意的?
他接過燉肉,也不多話,大口吃了起來。
剩下的人,這才圍到鍋邊,一人分了一碗。
吃得稀里嘩啦。
姜川沒有靠近。
他找了棵枝幹寬闊的大樹,爬上去,棲身在樹杈間。
背靠著主幹。
夜風穿過樹冠,搖得枝葉沙沙作響。
他從懷裡摸出乾糧和肉乾,就著涼水一口一口地啃著。
他的眼睛始終沒有離開那片火光,將王烈一行人的一舉一動都盡收眼底。
「一直在山裡兜圈子,也不像是在找什麼寶物。」
「看來。」
「他們真是在追蹤那頭黑熊。」
姜川心裡暗想。
若真是這樣。
自己也就沒必要陪他們浪費時間了。
正好,趁現在王烈在山裡,他還可以去做第二件事。
姜川咬下一口乾餅,細細咀嚼,心裡已是做了決定。
「過了今晚,再沒動靜就回去。」
夜,越來越深。
山風嗚咽,吹得火光忽明忽暗。
營地里,幾個守夜的家丁,抱著刀,圍著火堆打盹。
其中一個,腦袋一點一點的,口水都流到了下巴。
篝火外圈的幾匹馬,卻不知為何,煩躁地刨著蹄子。
不時打兩個響鼻。
像是聞到了什麼讓它們害怕的氣味。
篝火上的肉湯,咕嘟咕嘟地冒著泡,沒人有心思去動。
忽然。
靠近營地邊緣的一處樹叢,猛地一抖!
那幾匹馬,同時揚蹄長嘶,把拴馬樁拽得嘩嘩響。
一聲短促的慘叫,劃破夜空。
眾人驚醒時,只看見一條黑影,拖著一個人,迅速沒入了黑暗。
那人還在掙扎,手指在地上摳出幾道深深的溝。
「救我!!」
慘叫聲,由近及遠。
很快就聽不見了。
只留下地上,一道蜿蜒的血痕。
「有東西!」
「快起來!都起來!」
營地頓時大亂。
火把、長刀,紛紛亮了出來。
那三名獵戶也被驚醒了。
小劉嚇得臉色煞白,握著柴刀的手直抖。
老趙頭到底見過世面,撿起一根燒著的柴火,死死護在身前。
可那怪物來去如風,隱藏在黑暗裡,始終不被火光照見。
轉眼間。
又是兩個人被拖走。
其中一個,被拖出去十幾丈,火光才勉強照見,一道龐大的黑影,一閃而過。
姜川躲在樹上,看得眼皮直跳。
他屏住呼吸,一動不動。
那黑影,幾乎有一間屋子那麼大。
移動起來,卻悄無聲息。
只有被拖的人,在地上劃出長長一道血痕。
等騷亂過去,整片山林,都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
老趙頭聲音顫抖道:「黑瞎子,定是那頭黑瞎子!這畜生果然成了精,白天一直在躲著我們,趁夜深了才動手偷襲!」
此言一出,還活著的人心中都泛起一股寒意。
這麼聰明,還能是野獸?
真成精怪了!
「找死!」
突然,一聲暴喝。
王烈毫無徵兆的出手,一股強風將帳篷的帘子掀開,他整個人隨後而至。
拔刀,前沖。
一氣呵成。
他拔刀而出,整個人如一道白影,直衝黑暗中而去。
刀光,在夜色里拉出一道雪亮的長線。
這一刀,又快,又狠。
姜川隔著老遠,都感到一股凜冽的寒意撲面而來!
「吼!!」
一聲震耳欲聾的咆哮,黑暗中浮現出一頭龐大的怪物,與王烈的刀迎戰在一起。
一人一獸,在火光與黑暗的交界處,狠狠撞在了一起。
噹!!
刀劈在熊爪上。
火星四濺!
王烈身為三次養血的武者,一刀之威,足以開碑裂石。
可砍在那畜生的爪子上,竟只崩出幾道火星!
那熊羆反手一爪掃來。
勁風撲面,卷得地上的枯葉旋成一道小漩渦。
王烈側身躲過,身後一棵碗口粗的樹,被那一爪攔腰掃斷。
也就是這一瞬間。
火光,照亮了那怪物的全貌。
熊。
一頭恐怖的黑熊!
其身高超過一丈。
人立而起時,像一座會移動的小山!
渾身黑毛,又粗又硬,火光一照,泛著油亮的光。
在它的身上,還留著幾處舊傷,有刀傷,也有箭傷,疤痕虬結,戰功彪悍!
兩隻前爪,如十把倒插的匕首,還沾著前幾名受害者的血。
而最恐怖的,是它的臉。
雙眼漆黑空洞。
沒有半點光澤。
整張面孔,竟如同一張詭笑的人臉!
火光映在它那張人臉上,看得人魂飛魄散。
那熊羆與王烈對拼了幾招。
爪風呼嘯,刀光縱橫。
它一掌拍在地上,土石飛濺,地面都跟著顫了顫。
但王烈的實力果然不俗。
他腳下不停,身形如風,繞著那畜生遊走,刀光專往它的下盤招呼。
周圍的幾棵小樹,被波及得攔腰折斷。
幾招過後,那熊羆似乎發覺,在這白衫人手裡占不到便宜。
它喉嚨里發出一陣低沉的嗚咽。
忽然一個轉身。
龐大如小山的身軀,竟輕巧得嚇人。
幾個起落,便沒入黑暗,徹底消失了蹤跡。
若不是地上那一串臉盆大小的爪印,幾乎要讓人以為,方才只是一場噩夢。
「畜生!!」
王烈提刀欲追。
可放眼望去,林子裡黑漆漆一片。
那畜生在夜裡如魚得水。
他若追進去,敵暗我明,未必討得了好。
「大少爺!窮寇莫追!」
「這畜生邪門得很,追不得啊!」
手下們連滾帶爬地圍了上來,個個心驚膽戰。
王烈握著刀,站了半晌。
終於,緩緩將刀歸鞘。
「清點傷亡!」
他寒聲說道。
人員情況很快點清。
那幾名獵戶因為經驗豐富,提前占據了有利地形,所以一個都沒有受傷。
唯獨他帶來的家丁,被拖走了三個。
其中兩人的屍體在營地不遠處找到。
渾身骨骼盡斷,死相悽慘。
最可怕的是,他們的臉皮都沒有了,就像是被連帶著眼球硬生生撕了下去,只剩下血肉模糊的五官。
這副慘狀看得其中兩人連晚上的燉肉都吐了出來。
王烈面色鐵青。
他本以為,以他的實力,要捕獵一頭熊羆,不過是手到擒來的事情。
可方才一交手,自己這邊就折損了三名手下。
對方甚至毫髮未損!
這般憋屈的感覺讓王烈胸膛中怒火升騰。
一名獵人蹲在火堆旁,臉色發白,喃喃個不停。
「完了,完了,這畜生盯上咱們了,它一定不會放我們離開這座山……」
一句話,說得眾人心頭更沉了幾分。
營地里,火光搖曳。
每個人臉上,都寫滿了恐懼。
王烈怒道:「等到天明,必須找到它,我要這畜生,死無葬身之地!」
今晚,是不敢再有人睡了。
遠處的大樹上。
姜川把這一切,盡收眼底。
他緩緩吐出一口氣。
掌心,不知什麼時候已經攥出了汗。
這黑瞎子還真他娘的成精了!
居然能跟三次養血的王烈打得有來有回!
若是自己單獨撞上,只怕勝負難料。
姜川一刻都不想在這裡待了。
下山。
等天一亮必須下山!